午后日头偏西,巷子里来了个算命先生
那人穿着一件灰青色的长衫,手里晃着一面布招子,上书“奇门八算”四个字
只见他在巷口慢悠悠停下,与卖豆腐脑的老陈头闲扯了几句,随后目光一转,溜进了巷子深处那间照相馆
“傅小姐生意兴隆”
人未到声先至,清浅的热浪争先恐后漫入屋内
“赶紧关上,这天怪热”
傅令葭一手催促,一手在相片上划拉着,柜台上的电风扇嘎吱嘎吱转,吹得桌上几张相纸的边角扑棱棱地拍
齐铁嘴把门带上,热浪终于被截在外面
他把布招子往门边一靠,自顾自地晃到电风扇跟前,把脸凑过去吹了个满脸,发出声舒服的喟叹
“傅小姐,您这儿可是人间仙境!”
“仙境?”
傅令葭终于抬眼,上下扫了他一遍
“你这一脑门子汗,又是从城南摆摊摆过来的?”
“城南?何止城南”
齐铁嘴把布招子往门边一靠,自顾自在柜台前的木椅上坐下,嬉皮笑脸的
“今儿跑了四个地方,南门口,司门口,八角亭,西牌楼,最后一算,今儿收成最好的地界儿在你这条巷子口,就你这照相馆门口阴凉地儿大,老陈头的豆腐脑摊子借着你的阴,一中午卖了三十碗呐!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寻思着,可不能光便宜了老陈头”
齐铁嘴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汗,那手帕是块旧绸子,角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“齐”字
“我也得蹭蹭”
傅令葭嗤了一声
“蹭可以,交钱”
“嘿——”
“电费不要钱?茶不要钱?椅子坐坏了不要钱?”
她放下笔,站起来往暗房走
“坐就坐,别碰架子上的东西,别——”
“别碰乱翻你柜子,知道了知道了”
齐铁嘴学着她语调,阴阳怪气的
“您每回都说一遍,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”
“那你倒是记住啊”
门帘一掀,傅令葭进了暗房,齐铁嘴听见里头传来倒水的声音,大概是往显影盘里添药水
他知道她干活的时候不爱被人打搅,便一个人坐在藤椅上,翘着二郎腿晃,拿眼打量着墙上的拓片
这间照相馆他来过好些回了,每次来都有新东西可以看
墙上那幅《金刚经》拓片是泰山经石峪的,他不懂书法,但看久了也觉得那字像一群睡着了的蝌蚪,胖嘟嘟地趴在那里,有种奇怪的安稳劲儿
旁边是几张本地汉墓出土的铭文拓片,字迹斑驳,缺胳膊少腿的,是傅令葭用朱笔在旁边把字一个一个补上
他正看得入神,暗房门帘一掀,傅令葭端着一杯茶出来了
茶碗往他面前一墩,茶水晃了晃,几片茶叶打着旋儿沉下去
齐铁嘴端起来尝了一口,咂了咂嘴,眉头皱成一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