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戏台子上的彩灯陆续亮了,花花绿绿的光晕从暮色里晕开来
今晚周老爷请的是长沙本地顶有名的戏班子,唱的是《长生殿》
头一折刚开场,台上的旦角儿一开口,嗓子拔上去又落下来,满座都安静了
傅令葭从取景框里看出去,戏台上水袖翻飞,彩灯照着那旦角儿眉梢眼角的一点胭脂色,浓淡正好
她按了快门,咔嚓一声响,又把相机往上调了调角度,拍了一张台顶悬着的那排彩灯和背后渐暗的天色
惊叹之余,台下宾客开始三三两两地坐着看戏,有品茶的,有低声交谈的,也有半合着眼靠在椅背上听曲儿的
前排周老爷那桌旁边空了一个位置,周老爷正偏头跟身旁的人说话,说的似乎是,他原先想请二月红唱这出戏的
旁边有人接话
“听说他夫人病着,他连戏班子都不怎么管了”
周老爷叹了口气,没有再说什么
傅令葭知道二月红的事,九门二爷,长沙城里但凡听过戏的人,谁不知道红府那位唱戏的当家
她有一回在照相馆里洗过一张二月红早年的戏装照,是街口王记面馆的王叔拿来的,说是他侄子前些年托人拍的,底片一直搁着,想翻洗几张挂起来
那张底片拍的是二月红演《霸王别姬》的虞姬,剑舞到一半被定住了,眼尾那一抹红在暗沉沉的底片上泛着艳色
她当时心想这人把虞姬的不甘和决绝都压在了眉梢,旁人看只看见美,却见不着底下那股子拧着的愁
也是,这世道,谁能喜得起来呢?
戏台上《长生殿》鼓点密了起来,台下的人也跟着坐直了身子
傅令葭调整了一下相机的角度,把镜头再次对准了台上那旦角儿急转的水袖
不知怎的,那旦角分明美得惊人,可她那手却总往另处抖
她本能地抓紧相机,却见那取景框中,戏台的边缘笼进一抹鸦青,端着茶杯,可那双眼睛的视线又似乎不在戏台上
她不确定那是自己的错觉,还是他在看别处的时候恰好被她的镜头收了进去
“二月红要是来唱这出《长生殿》,怕是满长沙城都要挤到周家门口来”
台下又有人低声议论
“他这两年不大接堂会的活儿了,周老爷想请动他可不容易,听说上回红府那边的管家递了话,说二月红要看家里夫人的身体才能定下”
众人皆摇头惋惜
戏唱完之后,周老爷招呼宾客们聚到花厅前拍一张大合照
傅令葭把三脚架挪到了花厅正前方的石阶上,调好焦距
周老爷坐在前排正中,旁边是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,周晚吟站在后排女眷堆里,正偷偷朝傅令葭这边挥了一下手又赶紧放下来
周老爷在位置上坐好之后,左右看了看,瞧着廊下正跟人说话的齐铁嘴身上,扬声道
“八爷!一块儿来拍一张!”
齐铁嘴正端着茶杯跟一位穿灰袍的老先生说着什么,闻声转过头来,笑着摆了摆手
“不了不了,周老爷你们拍,我这身衣裳上全是灰,别把您这大合照衬得不好看了”
周老爷还要再喊,齐铁嘴已经往后退了半步,把茶杯往旁边桌上一搁,冲周老爷拱了拱手
周老爷见状也再不勉强,回头重新坐正了,整了整衣襟
“傅小姐,您请”
傅令葭把眼睛贴回取景器上,正准备按下快门,取景器边缘角落冒出的人影再次打断了她的动作
烟灰色西装,从回廊那头不紧不慢地走过来,廊灯的光落在他肩头,映出一张清隽温润的面孔
他在花厅内站定,朝周老爷微微欠身致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