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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(第1页)

苏奕是凌晨四点醒的。

没有做梦,没有声响,就是忽然睁开了眼。窗帘没拉严,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橘黄色。他翻了个身,摸到枕边的手机,屏幕亮起来,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
对话框还是昨晚那个样子。「等我」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下面,他回的那个「好」跟在后面,中间隔了三个小时。没有新消息。显示「已读」的时间停在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——他发出「好」之后大概过了两分钟,那两个小字就冒出来了,像是对面那个人一直在屏幕那头等着,等到他回了才放心锁屏。

苏奕把手机扣在枕边,盯着天花板那道光看了很久。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片深蓝色的夜,树枝的影子在外面摇摇晃晃的,像有人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在招手。他数到一百三十七,又翻了个身。

他想起那本《百年孤独》现在就在他书包里。昨天拿回来之后他没翻开,就让它躺在书包最底层,和那罐喝了几口的青柠汽水挨在一起。书包靠在书桌脚边,从这个角度看不见,但他知道它在,沉甸甸的,像揣着一整个秘密。

后来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一阵,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。闹钟还没响,但窗外有鸟叫,一两声,断断续续的,像试嗓子。

苏奕坐起来,后颈凉飕飕的。他低头看手机,六点二十三分。没有新消息。他把手机放下,穿衣服,刷牙,洗脸。镜子里的人眼眶下面有点发青,衬得肤色更白了些,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,他低头凑到水龙头底下喝了一口凉水,用舌尖舔了舔,又拧开润唇膏涂了一层。

走出家门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,但太阳还没出来,云层压得很低,铅灰色的,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抹布挂在头顶。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冷意,吸进肺里凉丝丝的。苏奕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,低着头往前走。

路上没什么人,这个点出门的学生要么是在赶早读的,要么是住得远的。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白汽,老板娘看见他就喊:「小奕,还是豆浆?」

苏奕点点头。老板娘利落地装了一杯热豆浆递过来,塑料袋拎着,隔着袋子烫手心。他接过来,付了钱,继续往前走。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,把鼻尖那点冻出来的红意烘得更明显了些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一缩,又吹了吹。

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。树下空空的,泥土还是昨天他踩过的样子,几个脚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。没有汽水罐,没有便签纸。他站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

进校门的时候碰见了何川。何川正从自行车上下来,锁好车抬头就看见苏奕,脸上先是一僵,然后条件反射地堆起笑:「奕哥早!」

苏奕看了他一眼。何川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一件深灰色的东西。苏奕的目光在那东西上停了一瞬,何川立刻往身后藏了藏,干笑了两声:「买了件新外套,嘿嘿。」

苏奕没拆穿。那颜色和质地,他昨天才叠过一件一模一样的。「早。」他说了一句,抬脚往教学楼走。

何川在后面张了张嘴,好像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早读还没开始,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,有的在抄作业,有的趴桌上补觉,有的小声聊天。苏奕走进去的时候没人抬头,他经过第三排,余光扫了一下桌面——空的。昨天他把那本《百年孤独》收走了之后,那张桌子就彻底空了。桌面上连灰都没有,不知道谁擦过了。

他把豆浆放在自己桌上,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。陆星朗已经到了,正低头奋笔疾书,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棍子,含含糊糊地说:「奕哥救我,物理作业借我抄抄。」

苏奕从书包里抽出物理练习册递过去。陆星朗一把接过来,唰唰唰地翻到做完那页,眼睛亮了:「奕哥你全写了?昨儿可四道大题啊!」

「嗯。」苏奕坐下来,拧开豆浆盖子,热气又扑了他一脸。

「牛逼,」陆星朗抄得头也不抬,「你昨儿不是魂不守舍的吗居然还能写作业……哎对了,陈屿今天来不来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陆星朗从练习册上抬起头,看了苏奕一眼。苏奕正低头喝豆浆,侧脸安安静静的,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。陆星朗嘴巴动了动,最后没再问,缩回去继续抄作业了。

早读铃响的时候陈老师进来了,手里夹着点名册,还抱着一摞上周的作文本。他把东西放在讲台上,抬头第一眼就朝第三排的位置扫过去,空着。他什么也没说,翻开点名册开始念名字。

念到「陈屿」的时候停顿了一下,墨水笔在名字后面画了个圈,然后念了下一个。教室里安静了一秒,又恢复如常。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「陈屿还没回来啊」,被旁边的同桌踩了一脚,不吭声了。

苏奕把豆浆杯捏扁了,放在桌角。

第一节课是语文。老周头在讲台上讲《滕王阁序》,声音洪亮又抑扬顿挫,念到「落霞与孤鹜齐飞」的时候眯起眼睛,摇头晃脑的。底下趴倒了一片,苏奕也趴着,脸朝着前面。从这个角度望出去,第三排的椅背光秃秃的,椅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放了一袋东西,鼓鼓囊囊的,用校服外套盖着。

苏奕盯着那袋东西看了半天,大概是一袋橘子。谁放的?什么时候放的?他刚才进来的时候还没看见。他直起腰往前看了一圈,视线扫到门口的时候,看见何川正缩在教室后门外探头探脑,对上苏奕的目光嗖地缩回去了。

苏奕收回视线,又看了看那袋橘子。校服外套是深灰色的——和何川今早自行车锁旁边拎的那件一模一样。

他重新趴下去,脸埋在臂弯里,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。陈屿的跟班跑来给陈屿的座位放橘子,还拿校服盖着生怕被人拿走。这事儿怎么看怎么傻,又让人没来由地心里软了一下。

那袋橘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张空桌子的正中央,校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地盖在上面,四四方方的,像一块深灰色的纪念碑。

第二节课数学。苏奕破天荒地没趴着,坐直了听课。数学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,姓沈,讲课飞快,板书写了一黑板又擦一黑板,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浮沉沉的。苏奕偶尔低头在草稿纸上算两步,大部分时间盯着黑板,但他其实没怎么听进去,他只是不想趴着的时候脸朝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。

有几次他条件反射地抬头去看第三排的后脑勺,对上的是空气。那颗痣不在了,那个人不在了,只有一把空椅子,椅背上搭着一件不属于陈屿的深灰色校服。苏奕眨了好几下眼才反应过来,那件外套不是他的,是别人盖橘子用的。

第三节课英语。林晚意的座位在苏奕斜前方两排,课间的时候她走过来,手里捏着一包牛奶糖,在苏奕桌上放了一颗。

「昨天睡得不好吧?」她偏头看苏奕的脸,「眼圈黑的跟画了烟熏妆似的。」

苏奕看了一眼桌上那颗糖,粉红色包装纸,圆滚滚的。「还行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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