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借口(第1页)

竞赛通知是周四下午贴出来的。

苏奕从体育馆那边走回教学楼的时候,走廊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,脑袋挤脑袋的,还有人在垫脚看。他没打算凑热闹,正准备侧身从人群旁边穿过去,结果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,陆星朗的声音炸在耳朵边:「奕哥奕哥!你看见没!省里那个数竞,咱学校有三个名额!」

苏奕偏过头,看见陆星朗眼睛瞪得溜圆,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拆开的棒棒糖,兴奋得跟看见自己中了彩票似的:「沈老师说咱班推荐一个,你猜是谁?你!」

苏奕愣了一下。公告栏前面的人群已经散开了些,有人听见陆星朗喊的这句话,回头看了一眼苏奕,目光里有点好奇,也有点不以为然。苏奕在学校出了名的不学无术,作业勉强及格,上课就趴桌睡觉,周考排名常年在中下游打转——这样的人被推荐去省里参加数学竞赛?开什么玩笑。

有人嘀咕了一声:「他?别逗了。」

「沈老师推的,」另一个声音小了些,但苏奕还是听见了,「上次月考他数学不是考得还行吗?」

「也就一百零几吧,算什么还行……陆星朗还考一百二呢。」

「那怎么能是苏奕?」

苏奕站在原地没动。公告栏上那张白纸黑字的通知已经被风吹得边角卷起来了,他隔着几个人头看了一眼,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:省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,我校推荐名额三人。高三年级组经过选拔考试及教师评议,拟推荐:……第三行是他的名字,「苏奕」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的,和旁边那两个年级前十的名字排在一起,怎么看怎么突兀。

「沈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一趟,」陆星朗把棒棒糖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,「就现在,她刚让我跟你说的。你快去快去!」

苏奕应了一声,从人群旁边挤过去,往办公室的方向走。身后还飘着几句窃窃私语,他听见有人说「凭什么啊」,他没回头。

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苏奕敲了两下,里面传来一声「进来」。沈老师坐在办公桌前,面前摊着一摞卷子,鼻梁上架着那副细框眼镜,看见他进来就把笔放下了,推了推眼镜示意他坐。

「苏奕,通知你看了?」

「嗯。」

沈老师靠在椅背上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她教苏奕快三年了,对这个学生的印象一直是「聪明但不学」——作业交得拖拖拉拉,课堂从不主动发言,考试成绩永远压在及格线往上一点点,精准得像是算好了一样。但上周的年级摸底考试,她批阅最后一道压轴题的时候发现了一份卷子,那道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出来了,其中一个就是苏奕。而且他的解法干净利落,比标准答案还少了两步,不像临时蒙的,倒像练过很多遍。

沈老师当时把苏奕那叠卷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前面的题做得稀稀拉拉的,有的空着,有的胡乱写几笔,但最后两道大题答得严丝合缝。她教了十几年书,这种「故意藏拙」的学生见过,不多。

「苏奕,」沈老师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,语气平静,「省里的竞赛是下周六,在省一中举行。学校这边定了三个人去,我推荐了你。周主任那边我问过了,同意了。你家长那边有没有问题?」

苏奕垂着眼站在办公桌前,校服的拉链拉到胸口,露出里面黑色的圆领T恤,碎发盖着一点眉尾,看不太清表情。「没问题。」他说。

「好,」沈老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报名表推过来,「把信息填了,下周一之前交给我。竞赛的注意事项后面都印着,你自己看。」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「苏奕,这个竞赛含金量挺高的,你如果好好准备,拿个奖回来对高考也有用。我建议你把时间安排好,别到时候手生。」

苏奕接过报名表,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:「谢谢沈老师。」

「行了,去吧。」
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,上课铃刚响过,整条走廊空荡荡的,只有尽头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凉飕飕的潮气。苏奕把报名表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,上面印着参赛地点:省第一中学,地址在省城,距离他们这个小城市坐大巴大概两个半小时。

省城。陈屿就在省城。

苏奕把报名表重新折好,放进书包夹层里,拉好拉链。他往教室走,步子不快不慢的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手指在书包带子上不自觉地捏紧了一下。

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语文课已经开始了,老周头正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讲《滕王阁序》最后一段,底下睡倒了一大片。苏奕从后门溜进去,弯腰坐回自己的座位,动作很轻,没惊动讲台上的人。陆星朗侧过头来冲他挤眉弄眼,嘴巴无声地动了动,看口型是:「怎——么——样——」

苏奕点了点头。陆星朗做了个握拳的手势,又缩回去了。

苏奕翻开课本,书页上密密麻麻都是昨天的笔记,字迹工整清晰,跟他平时交作业那种潦草敷衍完全两回事。他翻到今天要讲的那页,笔尖落在空白处,开始写新的批注。前排空着的座位在午后的阳光里落了一层薄薄的光,椅背的木纹在逆光中被照得清清楚楚,一条一条的,像老树皮上的沟壑。苏奕看了那椅背一眼,低头继续写。

接下来几天苏奕过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白天上课,趴桌,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,他说「不会」然后坐下来继续发呆。午休的时候去食堂吃饭,陆星朗和林晚意坐他对面,一个话多一个话少,他就听着,偶尔「嗯」一声表示自己还活着。放学回家,路过那棵梧桐树,有时候树根下面会放一颗橘子,有时候是一小袋糖炒栗子,有时候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便利贴,上面写着「今天天气好」或者「明天降温」或者「我在看一本新书,回头借你」。字迹都是陈屿的,笔画张扬,收尾拖一截。便利贴的材质每天不一样,有时候是作业本撕下来的纸,有时候是草稿纸的背面,有一次甚至是半张超市小票,背面写了一行字:「这边的橘子没家里的甜。」

苏奕把每一张都收起来了,按时间顺序夹在《百年孤独》里。书从一百三十七页开始鼓起来,越往后越厚,书脊上的透明胶带又裂开了一道,他用新的胶带又缠了一圈。

他没有回那些便利贴。陈屿那边大概也不方便收,手机被没收之后,能发消息的渠道断断续续的,有时候一整天没动静,第二天凌晨手机忽然震一下,打开是一条几小时前发的「晚安」。苏奕已经习惯了,不催,不回,只偶尔在凌晨醒来的时候,对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发一条「早」,然后锁屏继续睡。等第二天再打开,有时候会有一个「早」回过来,有时候没有。

他知道陈屿在看,陈屿也知道他知道。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再多说什么,好像隔着一段距离说太多话反而奇怪。一颗橘子、一张便利贴、一条凌晨两点的「晚安」,分量刚刚好。

周五的早晨苏奕出门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。天还没全亮,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一线青白色的光,像有人把窗帘掀了一条缝。路面上还凝着薄薄的霜,踩上去微微打滑,脚步声比平时闷一些。苏奕走到梧桐树旁边的时候放慢了步子,弯腰看了一眼树根——今天放着一袋东西,鼓鼓囊囊的,包在一件校服外套里。

他蹲下来把外套掀开,里面是一袋热乎乎的煎饺,塑料袋口扎得严严实实的,隔着袋子暖着手心。煎饺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:「周五了,多吃点,下周见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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