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是早上六点四十出发的。
苏奕五点半就醒了,天还没亮,窗外灰蒙蒙一片,窗玻璃内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洗漱穿衣服。衣柜里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他犹豫了一下,最后穿上了,外面套校服外套,拉链拉到顶。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,面色比平时白一些,眼眶下面带着一点淡淡的青色,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。他低头拧开润唇膏涂了一层,又拨了拨额前的碎发,让它们不至于全挡着眼睛。
书包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了。文具、准考证、一瓶水、两块巧克力、还有那本鼓了包的《百年孤独》,扉页夹着报名表和一张写着华诚中学地址的纸条。他拎起书包掂了掂,比平时沉,可能是书里夹的东西太多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走到路口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了,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一线淡橘色的光,像什么人在远处点了一盏灯。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被晨光照得半边亮半边暗,树根下面的泥土上什么也没有。苏奕放慢了脚步经过它,又看了一眼,继续往前走。
校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黄色大巴,车灯开着,两束光柱刺破晨雾打在前面的地面上,把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照得清清楚楚。苏奕到的时候车上有七八个人了,几个参赛选手坐在一起低声聊天,带队老师是个年轻男老师,姓刘,正在车前面清点人数。苏奕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,把书包放在膝盖上,脸转向窗外。
陆星朗没来参加,他是物理竞赛方向的,跟数学不搭边。林晚意倒是来了,她是学生会的,负责帮带队老师跑腿。她上车看见苏奕就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,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,递了一杯给他:「喏,我路上买的。你吃了没?」
苏奕接过来:「吃了。」
「吃的啥?」
「包子。」
「陈屿给你买的?」
苏奕看了她一眼。林晚意嘿嘿一笑,咬着吸管喝自己的豆浆,不问了。车发动了,车身轻轻震了一下,开始往城外开。苏奕靠在椅背上,车窗外的景色从学校的围墙变成街道,从街道变成两排梧桐,从梧桐变成郊外的农田和灰蒙蒙的天际线。他喝了一口豆浆,烫的,甜度刚好,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落在胃里。
旁边林晚意已经掏出耳机塞上了,闭着眼听歌,嘴里时不时跟着音乐哼哼几句,苏奕没戴耳机,就听着车发动机的嗡嗡声,还有后排几个参赛选手在小声讨论题目的声音。有人说「今年据说最后一道大题特别难」,另一个人说「怕什么,咱有苏奕呢」,然后是一阵低低的笑。
苏奕没回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屏幕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新消息。那条「下周六,省一中东门,下午一点」还安静地待在对话框里,他看了几秒,锁了屏。
车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,中途在服务区停了一次。苏奕没下去,林晚意下去买了包薯片上来,嘎吱嘎吱吃得满车厢都是薯片的香气。苏奕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,已经从郊外农田变成了城市边缘的厂房和立交桥,路上车子多起来了,天也亮透了,阳光从云层后面大片大片地洒下来,在车窗玻璃上碎成一格一格的亮片。
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,车终于进了省城主城区。两边的楼房高起来,街道宽阔,行道树也从梧桐换成了更高的法国梧桐,枝叶在头顶交错成一条绿色的隧道。大巴在一条林荫道上拐了个弯,减速了,苏奕看见路边立着一块牌子:省第一中学。
车停稳了。带队刘老师站起来拍了拍手:「到了啊,大家收拾好东西,按考场号进场。上午两场笔试,第一场九点半开始,第二场十一点,中间休息二十分钟。手机全部静音或者关机,考场里不能开,出来再说。中午十二点考完统一在校门口集合去吃饭,下午两点半颁奖。都清楚了吧?」
大家七零八落地应了一声,开始起身下车。苏奕把书包背好,跟着人流往外走。脚踩到地面的时候他顿了顿,省城的空气和家里的不太一样,更干燥一些,带着一股城市特有的味道,混着尾气和香樟树的清香。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,他眯了眯眼,抬手挡了一下。
省一中的校园比他们学校大得多,建筑也新,教学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,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苏奕按照准考证上的考场号找到了教学楼,在二楼走廊尽头,靠窗的位子。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小半人了,有的在翻资料有的在发呆有的趴在桌上补觉。苏奕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,把文具摆好,准考证立在桌角,然后发了会呆。
窗外是一片操场,跑道是崭新的红色塑胶,中间的草坪绿得不太真实,远处能看见一排篮球架,篮筐在风里微微晃动。苏奕盯着那些篮球架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低头翻了翻准考证。上面印着他的名字,印刷体,方方正正的,苏奕两个字规规矩矩排在一起。
他想起去年夏天。他和陈屿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蝉鸣从窗外涌进来,陈屿在草稿纸上画知了,画青柠,切面画得歪歪扭扭的,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「你」字。那个「你」写得特别小,小到像怕被看见似的。苏奕当时看见了,什么都没说,把草稿纸推回去,低头继续做他的题。
那时候他还没开始藏拙。那时候他成绩好,周考年级前五,老师喜欢他,同学有题不会来问他。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,他忽然觉得烦了,不想被指望,不想被期待,不想每次考试出成绩之后一圈人围过来问「你这次考了多少」然后发出一片惊叹。他把卷子后面的题空着不写,上课趴桌睡觉,老师点名他说「不会」,一次两次,大家就习惯了。习惯了他是学渣,习惯了没人对他抱有期待。
只有陈屿不一样。陈屿从来没问过他成绩,没催过他学习,没说过「你应该考好点」之类的话。有次苏奕月考又考了个中不溜的分数,陆星朗在旁边替他可惜,说你明明都会干嘛不做。苏奕没说话,低头翻书。陈屿从前面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但下午课间的时候他桌上多了一罐青柠汽水,罐身底下压着一张纸条:「写不写都行,随你高兴。」
苏奕把那罐汽水喝了,把纸条夹进了书里。后来藏拙这件事就变成了一种习惯,一种和陈屿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——你不用考好,我也不用变好,我们就这么凑合着过。别人怎么看都无所谓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他来参加竞赛,要在省城见陈屿。考得好不好其实无所谓,但考完了、交卷了、出了考场,才能去东门见人。
苏奕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草稿纸,笔尖落在纸面上,开始写第一道题的思路。
上午的两场考试苏奕过得浑浑噩噩的。卷子不算太难,他写起来速度很快,笔尖在纸面上几乎没有停顿,一道道解下去,像流水从高处往下淌。第一场结束的时候他提前了快半小时交卷,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,有点诧异,但还是收了卷子让他出去了。苏奕走出考场靠在走廊的墙上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没信号,考场区域屏蔽了。他重新塞回口袋,靠在墙边闭了闭眼。
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其他考场还没交卷,脚步声都没有。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斜斜的光斑,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,在光束里面飘飘荡荡的。苏奕靠着墙看着那些灰尘发呆,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想,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。
第二场结束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五分。苏奕交了卷出来,把手机开机,信号一格一格地跳出来,然后一个消息都没有。他看了一眼时间,离十二点还有一会儿,他没去校门口集合,直接穿过操场往东门的方向走去。
省一中的东门不大,两扇铁栅栏门关着,只开了一扇小侧门供人进出。门口是一条窄窄的巷子,两旁种着老槐树,树叶把大半条巷子都遮住了,漏下来的光斑碎碎地铺了一地。苏奕站在门里面往外看了看,侧门外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一点整。他提前了一个多小时。
苏奕靠在门边的墙上等,书包抱在怀里。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,一阵一阵的,风一吹就晃。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光斑发呆,一片、两片、三片,数到第四十七片的时候,巷子口有脚步声传过来。
不急不慢的。苏奕抬起头。
巷子口有个人影从槐树影子里走出来,个子很高,校服外套没拉拉链,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,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些,碎发垂下来盖住了半边眉。逆着光站了几步远,苏奕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见他肩上落满了碎碎的叶影,整个人被风和光裹着,像从哪幅画里走出来的一样。
那人又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了离苏奕三四步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