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结束那天下了场雨。
不大,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扫下来,把校门口那些举着伞等孩子的家长们浇得花花绿绿的。苏奕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看见陈屿已经站在门口了,靠在廊柱底下,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,只穿着一件黑色短袖,雨水把廊檐外的一片地面打成深灰色,溅起来的水珠沾湿了他的裤脚。他看见苏奕就站直了,嘴角弯了一下,什么也没问,伸手把他的书包接过来拎在手里。
「走?」
「嗯。」
两个人一前一后挤出校门口的人群,雨伞在头顶撑开又合拢,哗啦啦地响成一片。苏奕的伞歪了一边,陈屿抬手帮他正了正,拇指擦过他淋湿了一点的肩头,什么话都没说。走到路口的时候雨停了,天上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一束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,把积水照出一片亮闪闪的金色,像有人在地上泼了一碗碎光。
「我爸说暑假让我出去走走,」陈屿走着走着忽然开口,「去哪儿都行。」
苏奕偏头看他:「你爸?」
「嗯,」陈屿摸了摸后脑勺,表情里有一点别扭,「他说考完了放松一下,别在家闷着。」
苏奕笑了一下。陈屿看见他笑了,也跟着弯了嘴角,伸手揽了一下他的肩头又很快松开:「想去海边吗?上次说的。」
苏奕想了想。海。离他们这儿坐高铁大概三个小时,有一个小镇靠海,不大,暑假人也不会太多。他以前跟爸妈去过一次,海是灰蓝色的,沙滩软绵绵的,风里有股咸咸的潮气。「行。」他说。
陈屿「嗯」了一声,没多说话,但拎着苏奕书包的那只手颠了一下,像在掂量什么沉甸甸的欢喜。
出发那天是六月中旬的一个清晨。天已经热起来了,早晨的太阳明晃晃的,把车站的玻璃顶棚晒得反着光。苏奕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候车厅门口等,穿了一件白T恤,外面套了件薄薄的浅灰衬衫当防晒,袖子卷到手肘。陈屿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——陈屿剪了头发,鬓角推得更短了,露出整张脸凌厉好看的轮廓。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,肩线绷着,衬得肩膀又宽了一截。他在太阳底下走过来的时候,明晃晃的日光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金边,路过的姑娘回头看了两眼。
苏奕移开目光,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「看什么?」陈屿走过来,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背包搭在自己肩上。
「没看什么。」苏奕抬脚往检票口走,耳尖有一点红,被日光晒着更明显了。
高铁上的位子挨着,靠窗。苏奕坐在靠窗那边,陈屿坐在外面,两个人的胳膊肘架在中间的扶手上,偶尔碰一下又分开。车厢里凉气开得很足,苏奕露在外面的小臂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,陈屿看见了,把自己的外套从背包里抽出来盖在他腿上。苏奕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,是件薄薄的黑色冲锋衣,陈屿穿了整个春天的。他没说什么,把外套披在肩膀上,袖口垂下来晃了晃,长了一截。
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外,从郊外变成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村落,又从村落变成大片大片的田野。阳光把田里的水映成一块一块碎镜子,闪闪烁烁的,隔着车窗看过去晃眼。苏奕靠在椅背上,侧头看着窗外那些飞快掠过的绿色,耳边是高铁车轮碾过轨道的节奏声,均匀又安稳。陈屿在旁边闭着眼假寐,呼吸平缓,胳膊肘搁在扶手上,指尖搭着苏奕的手腕,轻轻的,像怕压到什么。
三个小时不算太长。出站的时候咸湿的风扑了一脸,苏奕深深吸了一口气,海的味道从鼻腔灌进来,潮润润的,带着一种和内陆完全不同的气息。车站外面是一片低矮的灰白房子,街道窄窄的,两旁种着高大的棕榈树,叶子被海风吹得哗哗地响。远处能看见一小片海平线,蓝灰色的,和天接在一起,分不清哪边是海哪边是天。
他们订的民宿在靠近海边的一条小巷子里,三层楼的老房子,外墙刷成了米白色,门口种着一丛开得正盛的三角梅,紫红色的花瓣铺了一地。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笑眯眯地把钥匙递给他们:「三楼靠海那间,阳台看得见日出。」
陈屿接过钥匙道了谢,两个人提着背包上楼。楼梯是木质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墙面上贴着褪了色的贝壳风铃,被穿堂风带得叮叮咚咚轻响。三楼最里面那扇门,陈屿拧开钥匙推门进去。
房间不大,但窗子开得很大,正对着海的方向。窗帘是浅蓝色的棉麻布,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,像一面在呼吸的帆。窗外那片海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的碎光,波光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,发出绵长的、沙沙的声响,像什么人在远处轻轻翻着书页。
苏奕走到窗边站定,海风从窗缝里涌进来扑了他一脸,带着微咸的潮气和阳光晒过的暖意。他看着那片海,好一阵没说话。陈屿把背包放在墙角,走过来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的胳膊挨着,隔着薄薄的短袖布料传递着彼此的体温。窗外海鸥叫了两声,远远的,被风声盖了一半。
「苏奕。」陈屿忽然开口。
苏奕偏头看他。陈屿没有看海,他在看他。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午后日光里又变成了那种浅琥珀色,里面映着窗外的海平线和一小片蓝天,像把整片海都兜在了瞳孔深处。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,少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懒散,多了点认真,眉骨底下那双眼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,嘴唇动了动,像在斟酌什么。
「我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,」陈屿的声音比平时低,被窗外涌进来的海风带着微微的颤,「一直在想一件事。」
苏奕靠在窗框上,看着他等他说。
陈屿往前迈了半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到一臂。他低头看着苏奕的脸,目光从眉梢滑到眼角,从鼻梁滑到嘴唇,一寸一寸的,像在重新确认什么早已经确认过无数遍的东西。「我想跟你说,」陈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「谢谢你等我。还有——」他停了一下,把苏奕的手拉过来,掌心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,隔着薄薄的短袖布料,心跳咚咚地传过来,又快又重,像海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。「我以后再也不走了。」
苏奕的指尖贴着他的胸口,感受着那阵心跳透过布料传过来,又重又稳。他抬起头看着陈屿的眼睛,过了好几秒才开口:「我知道。」
陈屿弯了一下嘴角,然后低下头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。呼吸扑在彼此唇上,暖暖的,带着车厘子味的润唇膏和一点点海风咸咸的气息。陈屿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,然后偏了一点角度,嘴唇覆了上来。
午后的阳光从窗外大片大片地涌进来,落在地板上、床沿上、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。海风把浅蓝色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,一下一下的,像什么人在轻轻拍着节拍。窗外的海在日光里亮得晃眼,一层一层的浪涌上来又退下去,沙沙的声响从远处飘进来,混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。
陈屿的手从苏奕的肩头慢慢滑到腰侧,掌心贴着薄薄的T恤布料,拇指沿着腰线的弧度轻轻描过去。苏奕靠在他怀里,后腰抵着窗框,微凉的木质边缘硌着他的脊背。他仰着头回应陈屿的吻,手指攥着他短袖的前襟,指节微微泛白。陈屿的舌尖探进来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,睫毛抖了两下,然后闭着眼接纳了那个更深更重的触碰。
吻了很久很久,从窗边挪到了床边,又从床边靠到了墙边。苏奕的后背贴着凉凉的墙面,陈屿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墙上,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,拇指轻轻揉着他发际线交接的那一小片皮肤。两个人都喘得厉害,额头抵着额头停了几秒,呼吸交缠着分不开。苏奕的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红,嘴唇比刚才红了一些,微微肿着,水润润的。
「陈屿,」他的声音有点哑,低低的,被海风裹着散了一半,「你房间订了几晚?」
「三晚。」陈屿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,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嘴唇在动,「够不够?」
苏奕没回答。他偏过头,嘴唇贴着陈屿的耳廓,用气音说了一句什么。陈屿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,手臂收紧了把他的腰往怀里带了带,整个人把他拢在胸口和墙壁之间,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,闷闷地笑了两声。
房间里只剩下海风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。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,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明晃晃变成了下午偏斜的暖金色,在地板上慢慢挪动着位置。海鸥的叫声从远处飘过来,一两声,断断续续的,被海浪声盖了一半。
后来他们并排躺在床上,面朝着窗户的方向,枕着各自的枕头但胳膊挨着胳膊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小腿上,暖洋洋的。苏奕侧躺着,脸朝着陈屿的方向,眼皮半阖着,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细密的影子。陈屿也侧过来面对他,手搭在他腰侧,隔着T恤的布料慢慢揉着一小块温热的皮肤。
「苏奕,」陈屿的声音低低的,在午后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「你那个铁盒子,里面装了多少东西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