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藏不住(第1页)

海边的第二天过得又慢又满。

上午他们在小镇的巷子里逛了一圈。窄窄的街道两旁开满了小店,卖贝壳风铃的、卖手工冰淇淋的、卖油炸小鱼干的。苏奕在一个老奶奶的摊子上停下来,看了一会儿那些用海螺壳粘成的小摆件,挑了一个最小的,浅粉色的海螺壳,用细麻绳穿起来,像个小吊坠。他付了钱揣进口袋,什么也没说。陈屿在旁边买了两根烤鱿鱼,自己咬了一根,另一根递到苏奕嘴边。苏奕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,鱿鱼须烤得焦焦脆脆的,上面刷了一层甜辣的酱,烫得他轻轻抽了口气。陈屿看着他被烫到又舍不得吐的样子笑了一声,伸手在他下巴底下接着:「慢点吃,又没人抢。」

「你笑什么?」苏奕嚼完了,舔了一下嘴角的酱。

「笑你像只猫。」

「你才猫。」

陈屿把剩下的半根鱿鱼也递到他嘴边,苏奕偏头吹了一下才咬,两个人沿着巷子继续走。头顶的棕榈树被海风吹得哗哗响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路上洒了一地碎碎的光斑。苏奕走在前面半步,口袋里的海螺壳随着步子轻轻颠着,叮叮当当,碰到他的手指。他摸出来攥在手心里,圆润的触感贴着掌心,微微有些凉。

中午他们找了家巷子深处的海鲜小馆子。门面不大,但里面干净清爽,墙上挂着几幅渔民画的油画,颜色浓烈得像把整片海都抹在了画布上。老板是个黝黑的中年男人,用着当地口音给他们推荐了一锅海鲜杂烩,端上来的时候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蒸汽扑了一脸,香得人直咽口水。苏奕和陈屿面对面坐着,桌底下两个人的脚偶尔碰一下又分开,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。苏奕低头剥虾壳,剥好一个放在陈屿的碗沿上,陈屿夹起来吃了,又把自己剥好的一个放在苏奕的盘子里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但桌面上来来回回的虾壳和空壳堆了半盘。

下午他们坐在沙滩上晒太阳。陈屿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张旧的草席铺在沙子上,两个人并排躺在上面,草席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,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把热度传进后背。苏奕仰面躺着,手枕在脑袋后面,看着头顶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,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,圆滚滚的,像被谁揉过的棉花糖。陈屿侧躺在他旁边,一只手撑着下巴,脸朝着他的方向,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安安静静的。

「你不看天看我干什么?」苏奕没转头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
「天有什么好看的。」

苏奕偏过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。阳光从头顶明晃晃地照下来,陈屿的脸逆着光,轮廓被镶了一层亮亮的金边,颧骨和鼻梁的弧线在逆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,好看得有点过分。苏奕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了一下:「再看要收费了。」

「多少钱?」陈屿抓住他的手腕,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,一下一下的。

「很贵的。」

「我付一辈子。」陈屿低头在他手腕内侧那一小片皮肤上亲了一下,嘴唇烫烫的。

苏奕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。他把手抽回来翻了个身背对着陈屿,但肩膀弯着的弧度泄露了他嘴角翘起来的轮廓。陈屿从背后贴上来,胳膊环着他的腰,下巴搁在他肩头,呼吸热热地扑在他耳侧。两个人就那么躺在草席上,听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,听着远处几个小孩嬉闹的声音被风吹散,听着头顶云朵缓缓飘过天空时那一阵几乎听不见的寂静。

海风把苏奕衬衫的下摆吹起来一截,露出腰侧一小片被日光晒成浅蜜色的皮肤。陈屿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一瞬,指腹沿着弧线轻轻描过去,然后把手掌整个贴在了那片皮肤上。苏奕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,把后背更贴近了陈屿的胸口。两个人之间的温度在海风和日光的交替里慢慢升高,像一壶放在炉子边缘的水,表面上看着安安静静的,底下却已经开始咕嘟了。

后来陈屿的手指从腰侧慢慢滑到小腹,贴着他薄薄的T恤布料揉了揉,掌心烫得苏奕轻轻哼了一声。他侧过头来想说什么,被陈屿偏头吻住了,舌尖探进来的时候带着海风咸咸的气息和一点中午喝的柠檬水味。吻在海风和日光下慢慢加深,周围有人的说话声从远处飘过来又飘远,苏奕的手指反扣住陈屿环在他腰间的手背,指尖嵌进他的指缝里。陈屿的嘴唇从他的嘴角滑到下巴,从下巴滑到后颈,在发际线交接的那一小片皮肤上轻轻吮了一下。

「陈屿……」苏奕的声音被闷在海风里,含糊得听不太清,「……有人在。」

「没人看这儿,」陈屿的嘴唇贴着他的后颈,说话的时候气息把那里烘得又暖又痒,「他们看海呢。」

苏奕没再说话了,偏着头让他吻,呼吸被日光和海风烘得越来越浅。远处的海浪声盖过了所有的细碎声响,草席上的两个人被正午的阳光和海风裹着,像两粒被晒暖了的沙子挨在一起,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这片蓝灰色的背景里。

傍晚的时候他们又沿着海岸线走了一遍。苏奕走在前面,陈屿走在后面,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。走到昨天画青柠的那个位置时苏奕停了下来,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。潮水早就把那些痕迹冲干净了,湿润的沙地上平整如初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但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在沙面上重新画了一个圆,沿着边缘分出均匀的瓣,然后又画了一个大的挨在旁边,歪歪扭扭的,和陈屿昨天画的那个一样拙。

陈屿站在他身后看着,等他画完了伸出手。苏奕握住他的手站起来,两个人手拉着手往回走。夕阳在他们背后把整片海烧成橘红色和深紫色的混合,波光在浪尖上跳跃着碎成无数亮片,像有人在海面上撒了一整把碎玻璃。

那天晚上又闹到很晚。窗外的海声衬着室内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和偶尔低低的笑,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床沿上,落在被角上,落在陈屿把苏奕圈在怀里的那条胳膊上。苏奕的脸埋在枕头里,手指攥着被单的边角,脊背弓出一段好看的弧线。陈屿的嘴唇沿着那截弧线慢慢落下去,一个一个的轻吻,像在确认什么,又像在画着什么记号。窗外海浪的节奏和室内的呼吸慢慢对上了拍子,起起伏伏的。

凌晨的时候苏奕被渴醒了。他轻轻动了动想坐起来,腰上那只胳膊立刻收紧了,陈屿的声音从背后闷闷地传过来,哑得像含了一口砂:「……去哪儿?」

「喝水。」

陈屿没松手,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开了他。苏奕坐起来赤着脚下地,走到窗台边上拿起那罐昨天喝了一半的青柠汽水,拧开喝了一口。气泡已经跑了大半,只剩下微微的沙口感,甜味比昨天更明显了一些,酸味褪下去之后留下了绵长的回甘。他站在窗边喝了两口,看着窗外那片在夜色里微微泛着银光的海面。月光把海水照得亮晶晶的,一层一层的波纹涌上来又退下去,像什么人在不停地铺开又卷起一匹银灰色的缎子。

陈屿从床上坐起来,被子滑到腰际,月光把裸露的肩膀和锁骨照得清清楚楚。他靠在床头看苏奕,目光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温柔,像把窗外的整片月光都收进了眼睛里。

「苏奕,过来。」

苏奕放下汽水罐走回床边。陈屿拉开被子把他裹进来,胳膊重新环上他的腰,下巴搁在他肩头,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。苏奕靠在他怀里闭上眼,听着外面的海声和两个人交叠的心跳,慢慢又睡了过去。

第三天早上他们收拾东西准备返程。苏奕叠衣服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粉色的海螺壳吊坠,在日光里端详了一下,然后低头系在了自己的书包拉链头上。小海螺壳在窗口的微风里轻轻晃了两下,发出极细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响。陈屿看见了,什么也没说,但嘴角弯着的弧度一直没收下去。

退房的时候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他们,把找零的零钱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:「明年还来啊,带朋友也行。」苏奕接过来道了谢,走出去的时候陈屿在后面跟老太太说了句「肯定来」,也不知道是说给老太太听的还是说给苏奕听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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