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拾念完诗句,轻轻合上诗集,放在身侧的薄毯上。河风掠过成片芦苇,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,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,像是在附和方才读过的字句。落日已经贴近远处的河岸,橘红色的光揉碎在水波里,随着涟漪一圈圈晃开。
贺祠侧过头看他,眼底浸着落日柔和的光晕。“这首诗,放在这里读,感觉和在巷子里完全不一样。”
江拾微微点头,目光望向奔流的河水。“风带着苇草的味道,读的时候,好像诗句本身就长在这片河岸上。”
贺祠抬手,随意扯了一根身边细长的苇草,指尖捻着顶端蓬松的苇穗。“等再过一阵子,苇絮会漫天飘起来,风一吹,到处都是白绒。”
“会好看吗?”江拾问。
“很漂亮,像漫天细碎的雪,只是不会冷。”贺祠笑,“就是沾在衣服上不好清理。到时候我们再来,你可以写进作文或者随笔里。”
江拾望着远处起伏的苇丛,默默想象苇絮纷飞的模样。他从前很少主动去期待某一个时节,可现在,他开始盼着这片河岸接下来会有的模样。
玻璃瓶里的柠檬水还剩大半,安静放在两人中间,水面偶尔被风吹起细微的波纹。四下很静,只有流水、风声,还有远处偶尔掠过水鸟轻细的鸣啼。
“月考,你觉得考得怎么样?”贺祠轻声开口,打破片刻的沉寂。
“还好,大部分题型都练过,最后一道大题稍微卡了一会儿。”江拾如实回答,“不过最后还是推出来了。”
“那很不错。”贺祠挑眉,“我最后那道题用了简便方法,写完还剩不少时间。”
江拾偏过头看向他。夕阳落在贺祠下颌,勾勒出清晰柔和的轮廓。“你做题一直很快。”
“只是摸透了套路而已。”贺祠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苇草,“不过就算考得再好,也比不上这样坐着吹风舒服。”
江拾没有接话,唇角却极浅地向上弯了一点,转瞬即逝,若是不仔细看,几乎察觉不到。
天色慢慢往下沉,落日一点点沉入水面,天边的橘红慢慢褪成淡紫,再往高处,是浅浅的灰蓝。几颗早出的星星,悄悄在天幕的角落亮起微弱光点。河风的凉意一点点加重,江拾下意识把校服领子向上拢了拢。
贺祠注意到这个小动作,把带来的薄毯往江拾那边推过去大半。“披上吧,夜里河边比巷子里冷。”
江拾迟疑一瞬,伸手拉住毯子的一角,轻轻裹在肩头。布料带着淡淡的阳光气息,暖意隔着布料漫上来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客气。”贺祠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我们可以再多坐一会儿,等星星再多几颗再走。”
江拾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抬眼望向夜空。星星一颗接着一颗慢慢浮现,从零星几点,渐渐铺成一片稀疏却干净的星海。旷野没有楼房遮挡,星光直直落下来,洒在河面,碎成无数微弱晃动的光点。
“你看水面上的星光。”江拾抬手指向河面,声音低柔,“跟着水波一直在动。”
贺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而后目光又落回江拾脸上。少年肩头裹着浅灰色薄毯,眼底映着漫天星光,干净澄澈。贺祠心底安稳,只希望这一刻能够长久一点,再长久一点。
“等开学之后,很难有这样空闲的傍晚了。”贺祠慢慢开口,“之后各科会新增难点,课业会更重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江拾轻声应答,“但有空,还是可以来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的,落在晚风里,贺祠的心却轻轻一颤。江拾主动提起往后的约定,是比任何字句都珍贵的回应。
两人安静地坐着,不再多交谈,静静听河水流动,苇叶摩挲,虫鸣在草丛里此起彼伏。时间缓慢地向前滑行,没有试卷,没有课堂的铃声,只有晚风、星光,和身旁彼此相伴的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贺祠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。
“该回去了,再晚巷子里光线太暗,路上不安全。”
江拾不舍地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,点了点头。两人起身,贺祠收回薄毯叠整齐,江拾拿起诗集和玻璃瓶。沿着苇丛间那条窄小径往回走,脚下泥土松软,苇叶时不时擦过裤脚。
远处村落的灯火星星点点,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一路走回老巷口,路灯已经全部亮起,暖黄的光铺满整条石板路。
两人缓步走在巷子里,影子被路灯拉长,时而交叠,时而分开。巷中住户的窗子里透出灯光,隐约飘出电视声与闲谈。
“周一就要公布月考成绩了。”江拾边走边说。
“嗯,估计班会课会讲。”贺祠侧头看他,“不管分数高低,都不用太放在心上。”
江拾轻轻应了一声。他心里清楚,贺祠不是不在意成绩,只是不想让他被分数困住。
走到巷中段那块石墩,他们没有停下,继续向前。夜色下的槐树静立在院墙边上,枝叶的影子铺在石板上。不多时,两栋相邻的居民楼出现在视野里。
“到这里分开。”贺祠停下脚步。
“周日见。”江拾抬眼,夜色里眼眸清亮。
“周日见,阿拾。上楼的时候慢一点。”贺祠唇角带着惯常慵懒温和的笑意。
江拾颔首,转身走进单元门。脚步声踏上台阶,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,随着他走远,灯光又缓缓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