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看

薄荷（第1页）

许岑嵩刚把女人带走。

许然推开琴房的木门，发出一声“吱呀”的响声，一股沉香的气味混着琴弦独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。

乌黑的钢琴倚着墙壁，天光打在琴键上，钢琴旁放了架民谣吉他。

许然落座琴凳，指尖搭上琴键，冰凉的触感漫上指腹。这里没有听众，没有评委，不用担心弹错，不用刻意琢磨旋律，不必收敛纷乱的情绪。

琴房里没有束缚。

他缓缓抬手，第一个音符悄悄漾开，舒缓的曲调充斥着琴房，旋律平缓，裹挟着些许茫然。时常有些音符按乱，他并不怎么急躁，只是微微怔住，随即从头开始弹。

琴声一遍遍循环往复，单调又绵长。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下沉，灰蒙蒙的雾气笼罩整片街区。家中静悄悄的，外头偶尔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微弱声响，很快又被琴声吞没。

方才客厅短暂争执的余韵还堵在心口，许岑嵩离去的背影挥之不去。思绪纷乱地交织着，又莫名联想到那张照片，还有匿名信件上熟悉又陌生的字迹。无数细碎的念头缠绕在一起，找不到头绪。

他不用强迫自己保持娴熟流畅，失误也无需掩饰。破碎的旋律在密闭的琴房四处飘荡，将心底压抑的烦闷、茫然，尽数融进音符之中。

不知弹奏了多久，指尖渐渐发酸。许然停下动作，屋内骤然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窗外风吹枝条的轻响。他垂眸望着黑白琴键，安静坐了很久。

空气里还浮着琴声消散余下的余韵，沉香混着琴弦清冷的气息缓慢流淌。整栋房子空旷得吓人，方才客厅爆发的争执仿佛还回荡在墙壁之间，一句一句，清晰地撞进耳朵。

他重新抬起手腕，再次奏响旋律。不再是刚刚平缓舒缓的段落，音调慢慢沉下去，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压抑。

一段曲子反复弹奏，一遍，两遍，三遍。相同的旋律不断重复，像是他循环往复、看不到尽头的生活。

每当家中气氛紧绷，争执无可避免，他唯一躲避的地方便是这间琴房。关上木门，就能暂时隔绝客厅里紧绷的空气，隔绝父亲与一个又一个女人尖锐的话语。

钢琴成为他唯一的出口，只有指尖落在琴键上的时候，他不必被迫参与成年人之间拉扯不清的矛盾，不必强迫自己装作若无其事。

可琴声终究挡不住现实。曲子终会停下，走出琴房，依旧要面对冰冷空旷的屋子，面对难以修补的裂痕。

他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人，无力挽留想要离开的人，更没有办法让这个家变回想象里安稳的模样。巨大的无力感沉沉压在胸口，喘不过气。

又一次弹错一串音阶，错落的音符突兀地打断连贯的曲调。许然没有立刻重新开始，维持着手落在琴键上的姿势，静静发呆。

窗外的薄雾愈发浓厚，融雪后的湿气透过玻璃窗渗进来，空气湿冷。屋檐边的风信子在风里轻轻摇晃，孤零零的，和此刻的他格外相像。

他太贪心了吗？

奢求一份安稳平和的家庭氛围。周遭同学拥有寻常平淡的生活。

是吗？不是吧。

许岑嵩带走那个女人时，没有回头看他一眼。没有解释，没有半句安抚，如同许多次一样，干脆利落，将所有乱糟糟的残局丢给他一个人承受。这么多年向来如此，家里永远充斥着突如其来的争吵，沉默的冷战，以及仓促又决绝的离开。

这座房子很大，装修精致，摆放着昂贵的钢琴与复杂的学习资料，却从来算不上一个家。

旁人看见他拥有独立琴房，拥有优秀的成绩，只会羡慕他条件优渥，有天赋。没有人知道，这些东西像是一道枷锁，连同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一同捆在他身上。

平日里在学校，他可以暂时抛开家里所有纷扰，和陈佳怡、温衍说笑，偶然遇见熟悉的人，拥有短暂轻松的时刻。

可只要踏回这栋房子，所有伪装都会瞬间瓦解。热闹是短暂的，长久相伴他的，只有无休止的沉默与僵持。

许然缓缓呼出一口气，白雾在微凉空气里转瞬消散。手腕再次起落，旋律继续流淌。这一次，曲调里多了几分隐忍的酸涩，一些原本流畅的段落被刻意放慢，绵长的音符盘旋在琴房，托举起无处诉说的情绪。

他不擅长直白地倾诉委屈，从小到大已经习惯把情绪悄悄收好。旁人面前维持平静淡然的模样，只有独处弹琴时，才敢放任心底翻涌的情绪。不必担心谁会察觉他的低落，不必顾虑会不会引来新一轮的争执。黑白琴键包容他所有沉默的难过。

一曲终了，余音缓缓消散。琴房陷入漫长安静。许然没有立刻抬手开启新的段落，目光落在琴键之间缝隙，思绪越飘越远。

他清楚地明白，很多事情无法逆转。成年人之间的隔阂与矛盾，不是他凭借一己之力就能够调和。他只能被动承受所有随之而来的后果，独自消化所有不安与压抑。这份清醒，才是最让人难熬的。

他能做的，除了学习，还有什么呢？

好好学习吧，快逃离这里，别被命运找到了。

冷风持续拍打窗户，发出细碎声响。许然再度抬手，奏响新的旋律。调子低沉，缓慢悠长，如同他长久被困住的心境。失误依旧时有发生，他坦然接纳断断续续的旋律，如同接纳自己不尽人意的生活。

琴声绵延不绝，在琴房不断回荡。窗外天色彻底暗沉，薄雾笼罩整座港城。

屋内只有少年与一架钢琴，所有难以向外人言说的无奈、茫然与压抑，全部交付给此起彼伏的音符，长久地在寂静之中缓缓流淌。

许然突然放下手，指尖残留着琴键冰凉的触感，闭了闭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