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折霜的隔壁空置了许久。
那是一间比他的住处更小些的院子,青瓦灰墙,院里长满杂草,门板因潮湿而微微翘起,风一吹便吱呀作响。陆折霜搬来时,那院子就空着。他曾听巷口的刘婶说,那户人家早几年便搬去了城里,房子一直无人打理,倒成了猫鼠的安身处。
可这几日,那院子里忽然有了动静。
先是杂草被清了。然后是漏雨的屋顶被重新铺了瓦。再然后,破旧的门板被换了下来,漆了一层极素净的桐油。陆折霜每日出门教书时,总能听见隔壁院里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。有时是锤子落在木板上的闷响,有时是扫帚划过青苔地面的沙沙声。
他循声望去,偶尔能透过半开的院门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。那人在院中忙里忙外,穿一件极寻常的灰色短褐,袖口挽到肘上,露出的手臂线条利落而结实。他将旧物一件件搬出来,又一件件将新物什搬进去,动作利索,却总带着点笨拙的急切,像在赶什么要紧的工。
陆折霜没有多问。这镇上的人情冷暖,他早已习惯。搬来个新邻居,无非是多一个人唤他“陆先生”,少一分独来独往的清净。与他本也没什么相干。
只是他没有料到,这新邻居竟这样……殷勤。
第一日,陆折霜推开门,见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只竹篮。篮中整整齐齐地码着新做的青团,碧绿的糯米皮上还冒着热气,下面垫着几片粽叶。篮子边放着一张字条,字写得清隽好看:
“初来乍到,一点薄礼,不成敬意。邻人江辞夜。”
陆折霜将字条看了看,想起那日雨中蹲在他门口喝粥的青年,微微皱了皱眉。他没有动那篮青团。到了晚间,那篮子仍原封不动地放在石阶上。
第二日,陆折霜出门时,那篮子不见了。青团被换成了几支新采的栀子花,插在一只粗陶罐里,罐中注了清水。花瓣上还沾着露,香气清甜,在晨光中格外好闻。陆折霜看了一会儿,终究没有拿起。
第三日,那人在巷口等他。
陆折霜从学堂回来时,天色将晚,远处的河面上浮着一层金红色的晚霞。他走得慢,手中提着一只装书的旧布包。还未走到自家门前,便看见隔壁门口站着一个人。那人换了身干净衣裳,月白色的长衫,不染纤尘,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。他捧着一只粗陶碗,碗中不知盛了什么,冒着热腾腾的气。
见陆折霜走近,那人便迎上来,笑得温文尔雅,全然不似几日前的狼狈模样:“陆先生,我煮了些甜汤,特意给你留了一碗。”
陆折霜停下脚步,静静地看着他。暮色落在那人眉眼间,将那原本有些锋利的轮廓柔化了几分。他笑得得体又谦和,像个极懂规矩的读书人。
“你是江辞夜。”陆折霜说。
江辞夜的眼睛亮了一瞬,像是因他记住了自己的名字而高兴。陆折霜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。他伸手接过那只碗,道了声谢,便往自家门前走。
江辞夜跟了两步,又止住了,像怕讨人嫌似的。他在陆折霜身后轻声道:“汤是甜的,不腻。若陆先生喜欢,明日我再煮。”
陆折霜脚步未停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便推门进了院子。
门阖上后,江辞夜站在巷中,久久没动。他双手垂在身侧,指尖还沾着煮汤时被蒸气烫出的红痕。他望着陆折霜院中亮起的微弱灯光,嘴角浮起一个极浅极浅的笑。
“你肯接我的东西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被晚风吹得几不可闻,“慢慢来,我不急。”
陆折霜在屋中点上油灯,坐在桌边,看着那碗甜汤。汤色清亮,里面有煮得软糯的莲子,还有几片银耳,温温地冒着热气。他拿起勺子,轻轻搅了搅。汤很香,是那种恰到好处的、让人安心的甜。陆折霜舀了一勺送入口中,味道比想象中更好。
他一口一口地喝完,然后将空碗放在桌上。灯花轻轻爆了一声,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陆折霜觉得自己今晚的心情似乎比往常好了一些。他说不清原因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江辞夜像是铁了心要把“好邻居”三个字刻在陆折霜的生活里。陆折霜的屋顶漏了,第二日那人便扛着梯子来修。陆折霜院中的水缸空了,第二天清早缸中便注满了清水。陆折霜偶尔咳嗽几声,隔天门口就会多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草药,附一张字条,写些“春寒未褪,先生保重”之类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