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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8 章(第1页)

十一月,南城的气温像被人从温水里捞出来,忽然就凉了下去。

傅悦黎在图书馆做题做到一半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,墨水断供了。她甩了甩笔,又划了几下,还是不出墨。江淮在旁边看了她一眼,从自己的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递过来。

“谢谢。”傅悦黎接过笔,在草稿纸上试了试,笔迹顺畅,粗细刚好。

她抬头看窗外。夜已经深了,风从半开的窗户里钻进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。图书馆二楼只有他们两个人,空气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声响,滴答滴答,像在数着什么。傅悦黎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,还是觉得有点冷。

江淮站起来,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了。回来的时候,他顺手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,递到她面前。

“穿上。”他说。

“你不冷吗?”傅悦黎没接。

“我不怕冷。”江淮把外套放在她桌上,重新坐下来,拿起笔继续做题。

傅悦黎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外套,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起来披在了自己肩上。衣服很大,袖子长出来一截,还带着一点他身上的味道,像图书馆里旧书的油墨味和窗外爬山虎的草木气混在一起。她把半张脸埋进领子里,像只把头缩进壳里的蜗牛。

江淮用余光扫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
高三上学期的日子过得飞快,像一本被人一页页撕掉的日历,还没来得及看就已经翻过去了。傅悦黎的成绩在十一月的月考中再次前进,年级第147名。张建国已经不再用那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她了,反而开始像盯尖子生一样盯她的作业和考试,甚至会在课后问她有没有不会的题。

傅悦黎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在做梦。一年多以前,她还是那个被老师点名就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差生。现在她居然能在数学课上回答出大部分问题,偶尔还能上黑板写几道题。虽然和江淮比起来,她依旧是那个“笨蛋”,但至少她开始相信,自己是有能力变好的。

蒋倩也变了。她不再追综艺追到后半夜,不再把作业拖到早自习再抄。她开始自己做题,做不出来就问傅悦黎。傅悦黎答不上来的,就记下来带去图书馆问江淮。三个人之间形成了一条奇妙的知识链,蒋倩问傅悦黎,傅悦黎问江淮,江淮谁都不问。

有时候蒋倩会跟着傅悦黎一起去图书馆。她第一次去的时候还有些局促,缩在傅悦黎旁边像只受惊的兔子。江淮对她很客气,只是在傅悦黎做题卡壳的时候,抬头看了她一眼,说:“蒋倩,你给她看看这道题,她之前会做的。”

蒋倩被点名,脸红了红,接过题看了一会儿,居然真的想起来了。她小声地给傅悦黎讲了一遍,讲完后自己都愣了。

“我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?”她问。

“你一直都不差。”江淮说,语气很淡,但蒋倩听了差点哭出来。

后来蒋倩私下跟傅悦黎说:“江淮这人看着冷,其实心肠蛮好的。”

傅悦黎心里想:你还没见过他更心肠好的样子呢。

十一月末,周子荀和林栀正式在一起了。

这个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,在高三学生沉闷的生活里炸开了一朵不小的水花。周子荀在篮球场边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手写的大字报,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我追到林栀了。从今天起,我周子荀的命是她的。”

林栀看到这张大字报的时候,羞得差点把周子荀从篮球场追到食堂。但最后她没舍得真打他,只是红着脸把他拉走,让他去把那张纸撕下来。周子荀笑嘻嘻地照做了,但转头又贴了一张新的,上面写着:“我撕了。但话没变。”

傅悦黎和蒋倩站在旁边,笑得直不起腰。蒋倩一边笑一边擦眼泪,说:“周子荀这狗东西,原来这么浪漫的。”

傅悦黎笑完了,转头看向图书馆的方向。二楼的灯还没亮,因为时间还早。她想起江淮,想起他那双总是过分安静的眼睛,和他那些从不声张的温柔。周子荀的爱是明晃晃的,像正午的太阳,热辣辣地扑过来。而江淮的爱像月光,不声不响地洒下来,你得抬头才能看见。

可一旦看见了,就再也移不开眼睛。

十二月初,傅悦黎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。

信是班里的生活委员从传达室带回来的,一个牛皮纸信封,上面只写着“傅悦黎收”四个字,字迹陌生而工整。她拆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照片。

照片里是江淮。

他站在某个领奖台上,手里举着奖杯,身后是红色的背景板。看起来像是几年前的旧照片,那时候的江淮比现在矮一些,脸上还有些婴儿肥,眉头皱着,像很不情愿站在那儿。

照片背面写着两行字:

“你以为你了解他吗?你看见的只是他想让你看见的。”

傅悦黎把照片翻来翻去看了几遍,心跳有些快。她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寄的,也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。她只确定一件事,那就是有人不想她和江淮走得太近。

她把照片和信封一起锁进了课桌最底层,没有告诉任何人,包括蒋倩和江淮。

但那几天,傅悦黎总是忍不住多留意江淮的一举一动。她发现他最近确实有些异常。他偶尔会对着手机发很久的呆,有时做题做到一半,会突然停下来,用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。他的黑眼圈比以前重了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晚上没睡好。

“江淮。”有一天晚上,傅悦黎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?”

江淮摇了摇头:“没事。”

“你可以跟我说的。”傅悦黎说,“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,但听你说说总可以的。”

江淮看着她,过了几秒才“嗯”了一声。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她的错题本拿过去,继续给她讲题。

傅悦黎没有再追问。她知道江淮的性子,他习惯把什么都压在心底。但他不说,不代表她不能等。她以前可以在墙根下等他翻墙,现在就可以在他心门外等他开门。

十二月南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。雨不大,但连绵不断,把整座城市泡得潮湿而阴冷。傅悦黎在图书馆等江淮,等到快十一点,他都没有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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