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给他发了消息,没回。打了电话,关机。
傅悦黎坐不住了。她收拾好东西,撑着伞走出图书馆。雨丝斜斜地打过来,落在她的裤脚和鞋面上。她先去了操场,又去了教学楼,最后绕到了那堵后墙下面。
墙根下的课桌椅已经被雨淋湿了,那摞木头在夜色里像一堆沉默的废墟。傅悦黎站在那里,看着空荡荡的墙头,心里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。
她去了一班门口。教室里黑着灯,门锁着。她透过窗户往里面看,课桌整整齐齐,没有一个人影。
傅悦黎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,攥着手机,手心沁出了一层汗。她忽然想到那张匿名的照片,想到那句“你看见的只是他想让你看见的”。
江淮,你到底在哪儿?
就在她急得快哭出来的时候,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她低头一看,是那个熟悉的陌生号码。
“我在看台。别来了,我今天想一个人。”
傅悦黎盯着那条消息,胸口像被人揪了一下。她犹豫了不到三秒,然后转头朝操场跑去。
雨下得更大了。她的伞被风吹得翻了个面,她索性把伞一收,淋着雨往前跑。雨点打在脸上,又冰又密。她跑过积水的地面,鞋底踩出一路水花。操场的灯光在大雨里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。
她看见他了。
江淮坐在看台最高处,没有打伞,整个人被雨浇得湿透。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,校服贴在身上,显出单薄的肩胛骨。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雨雕刻出来的石像。
傅悦黎三步并作两步跑上看台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她的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,疼得她倒吸一口气,但她顾不上。她抓住他的胳膊,冰凉的,像握着一条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链子。
“江淮。”她的声音在雨里发抖,“你疯了?你会生病的。”
江淮转过头来看她。他的眼睛很暗,像两盏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灯。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滑下来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爸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他要我搬回家住。他说再这样下去,我会毁在你自己手里。”
傅悦黎抓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。
“他说我跟你的事情,他都知道了。”江淮低下头,扯了扯嘴角,像在笑,又像在哭,“他说你配不上我。”
傅悦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疼。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她知道自己不够好,可这话从江淮父亲嘴里说出来,又经由江淮转述,就像一把刀子,捅得比任何流言都深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,声音几乎被雨吞没,“你觉得我配得上你吗?”
江淮看着她。雨幕里,他的目光像被洗过一样,亮得灼人。
“傅悦黎。”他说,一字一顿,清晰得像一道闪电劈开雨幕,“如果配不上,是你配不上我,还是我配不上你?”
傅悦黎愣住了。
江淮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。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,像在拼命压抑着什么。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,断断续续的:
“我怕我最后会变成我爸那样的人。眼里只有成绩,只有那个破奖杯,什么都看不见。我怕我保护不了你,连给你撑伞都要挑没人的时候。我怕我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傅悦黎伸出手,用力地抱住了他。
雨水把他们的衣服浸透了。她感觉不到冷,只感觉到他在她怀里,像一棵在暴雨中被风撕扯的树,终于有人抱住了他的根。
“你可以不完美的。”傅悦黎把下巴抵在他的额头上,任雨水从她的眼睛、鼻梁、嘴角滑下来,“你可以害怕,可以躲起来,可以消失一会儿。但我会找到你。不管你躲到哪里,我都会找到你。”
江淮的手从脸上缓缓滑下来,落在了她的后背上。他的手指冰凉,像雨中的树枝,但慢慢地,慢慢地,开始用力。
他抱住她了。
在大雨里,在无人的看台上,在世界仿佛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,他抱住了她。
“我是不是很差劲。”他低低地问。
“嗯。”傅悦黎说,“特别差劲。淋雨不打伞,还把我也弄湿了。”
江淮闷闷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贴着她的耳廓,震得她心里发麻。
“但没关系。”傅悦黎说,也笑了,“我这个人,别的优点没有,就是特别会找人。你以后走丢了,我总能把你找回来。”
江淮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,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。
雨还在下。但傅悦黎觉得,那个夜晚是他们之间最深、最冷、也最温暖的一个夜晚。
因为他们都在雨里了。
可他们都没有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