志愿填报那天,傅悦黎起了个大早。
她打开电脑,在志愿系统里一所一所地看。北京的大学在列表里排成一列,名字都闪闪发亮的,像橱窗里陈列的糖果。她以前觉得这些东西离自己很远,远到连做梦都不敢。可现在,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志愿栏里填上它们了。
她把几个备选学校抄在本子上,北京的放前面,南城的放后面。江淮在电话里跟她说了,志愿要按“冲、稳、保”三个层次来填,不能全填一个档次的。她听得很认真,像以前听他在图书馆给自己讲题时一样。只是这一次,他讲的不再是函数和数列,而是他们共同的未来。
最后,傅悦黎的第一志愿填了北京工商大学,第二志愿填了北京联合大学,第三志愿填了南城大学。前两个都在北京,第三个用来兜底。
蒋倩也填了志愿。她考了512分,上一本线有些悬,但走二本的好专业绰绰有余。她选了省城的一所师范大学,学汉语言文学。她说以后想当语文老师,回到南城教书,安安定定地过一辈子。
“你呢?”蒋倩问傅悦黎,“你真要去北京啊?”
“去。”傅悦黎说,“我想去外面看看。”
“是去看看还是去追人?”蒋倩打趣她。
傅悦黎用胳膊肘轻轻捅了她一下,没有否认。蒋倩笑了笑,凑过来抱住她一条胳膊:“悦黎,你去了北京要经常给我打电话。不然我会想你的。”
“肯定打。”傅悦黎说,头靠在蒋倩肩膀上,“你也要记得想我。”
两个女孩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坐了很久,看男生们在烈日下奔跑。周子荀和林栀也在。周子荀在场上打球,林栀坐在场边,面前放着一只保温杯,看一会儿就低头笑一下。高考后的周子荀像被解放了似的,整个人晒得黑了一层,却比之前更有精神了。
“周子荀考了多少?”蒋倩问。
“468,二本。”傅悦黎说,“他说要报林栀去的城市。”
“林栀去哪?”
“据说是去上海,学舞蹈。”傅悦黎眯起眼睛,看着林栀被风吹起的裙摆,“周子荀追得够紧的。”
“他要是追不上,就太亏了。”蒋倩笑道。
傅悦黎也笑。她知道周子荀这个人,看起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,可一旦认真起来,比谁都坚持。他和林栀这一路走来也不容易,从被拒绝到被接受,中间隔着的是他一整个春天的死缠烂打和笨拙真心。林栀这样的人,最终会被周子荀这样热气腾腾的人打动的。
因为连傅悦黎自己都是被另一种温度打动的。
那个温度来自江淮。来自他沉默地站在墙根下接住她的每一个深夜。来自他认认真真地在她的错题旁边写下的每一行红字。来自他捂住自己恐惧时却还想着给她递糖的笨拙温柔。
七月中旬,录取结果陆续出来了。
傅悦黎是在家里查到的。她第一志愿北京工商大学,录取了,专业是工商管理。她看着屏幕上那行“恭喜录取”的字样,激动得从椅子上蹦起来,脑袋差点撞到门框。她妈正在阳台晾衣服,被她那声尖叫吓得差点把晾衣杆掉下去。
“妈!我录取了!北京!工商大学!”傅悦黎冲出去,像只撒欢的兔子在客厅里转圈。
她妈连手里的衣服都顾不上挂了,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,小跑过来看电脑屏幕。她爸也从卧室里走出来,戴上老花镜,凑到屏幕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“傅悦黎同学,您已被北京工商大学录取……”她爸念着念着,声音忽然哽了一下。他别过脸去,装作咳嗽,走到阳台上去了。
傅悦黎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看她妈泛红的眼圈,自己也跟着红了眼眶。她知道她爸那个人,一辈子不善于表达,可他对她的爱都藏在那些沉默里。就像小时候她发烧,他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一夜。就像她每次考试前,他都会把早饭做得比平时丰盛一些。
她跑出家门,掏出手机给江淮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接通了。她对着话筒大声喊:“江淮!我录取了!北京工商!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掩不住的笑意,“我也查到了。”
“你报了清华吗?”
“报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第一志愿。电子工程系。”
傅悦黎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她站在家门口的梧桐树下,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落在她脸上,像碎金一样。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。比高考出分那天还高兴,比第一次考进前一百还高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