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屋的窗户是朝北的,凌晨四点的天光还是墨蓝色的,对面楼的灯全都熄着,整座城市像沉在水底里。他靠在床头,膝盖上摊着手机,屏幕上是搜索栏里一页一页翻过去的新闻。
"江氏集团少爷车祸身亡"——这个标题在三个月前短暂地挂过几个小时的微博热搜,随后迅速被撤下,但是按理这种事应该多挂上几天的。剩下的信息寥寥:一辆黑色轿车在城际高速某段失控撞上护栏,驾驶员当场死亡,警方通报排除他杀,系操作不当引发单车事故。
操作不当。
沈微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,但也就几秒而已。
江曜的驾照拿了八年,名下有三辆跑车,社交账号上点赞过不少赛车俱乐部的动态。一个玩车的人,在路况良好的高速上操作不当撞护栏,然后人没了。尸体呢?没有一张现场照片流出来,没有家属认领的报道,甚至连讣告都没有。所有痕迹都被擦得干干净净,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沈微退出搜索,打开微信。大刘的头像还灰着,发出去的消息停留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的"收到"。他锁了屏,把手机扣在枕头边,闭上眼。
脑海里还是那张照片。
那个站在花园里的江曜,阳光、白栏杆、藤蔓、从容的笑。沈微和他共享同一张脸,却活在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里。这种感觉很奇怪,像在镜子里看见了另一个自己,伸手去碰,镜子碎了,镜子里的人没了。
他翻了个身,强迫自己睡过去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,沈微被手机震醒,才知道自己睡了这么久。
大刘的电话。
"喂?"沈微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。
"查到了。"大刘的语气比昨晚清醒得多,但也压得更低了,"阿微,你老实告诉我,你到底惹上什么事了?"
"你先说查到什么。"
对面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一阵键盘敲击声。"江曜,江氏集团唯一继承人,二十五岁,三个月前出的事。官方记录是单车事故,在城际高速B段,凌晨一点左右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……"
"我找交管局的朋友调了原始档案,事故报告里有一个细节,对外公布的时候被删掉了。那辆车的刹车系统有异常磨损痕迹,不是自然损耗,是人为动过手脚的。"
沈微的手指在被子上蜷了一下。
"还有。"大刘继续说,"事发路段有三个摄像头,按道理至少有一个能拍到他车尾。但出事那天晚上,三个摄像头同时故障了,维修记录上写的是线路老化,你信吗?"
"不太信。"沈微坐起来,声音稳了,"还有吗?"
"还有最后一件。"大刘的声音更低了,"我查了那家医院,江曜出事之后根本没被送进去过。救护车到场之后直接把人拉走了,去哪了不知道。阿微,这个人从法律上讲,可能到现在都没有死亡证明。"
电话里安静了很久。
沈微盯着对面灰白色的墙壁,脑子转得很快。没有死亡证明、没有公开报道、没有车祸照片、没有医院记录——江家把江曜的死压得密不透风,为什么?仅仅是为了稳住股价吗?还是有更深的原因,他也不知道。
"大刘,"沈微说,"这些资料能传给我吗?"
"能是能,但你得告诉我——"
"回头再说。"沈微打断他,"你先传,注意安全。"
挂了电话,沈微在床上坐了一会儿,然后下床,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男人有淡淡的黑眼圈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几秒,转身去换衣服。
江太太说三天。但沈微觉得,三天太长了点。
下午三点半,沈微站在江氏集团大厦门口。
这栋楼在城中心的金融区,四十八层,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。门口立着两尊铜狮,台阶又宽又高,走上去的人自动就挺直了腰板。沈微穿着自己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深灰色西装,领带是借老周的,鞋是去年打折买的,走在那些踩着意大利手工皮鞋的白领中间,像天鹅群中的灰小鸭。
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捏着那张名片走到前台,把名片放在大理石台面上。"我找林萧。"
前台小姐看了一眼名片,又看了一眼他的脸,笑容僵了整整两秒。"……江、江先生?"
"不是。"沈微说,"我姓沈,约了林特助。"
前台显然没收到任何预约通知,但她看着那张名片和那张脸,手已经本能地拿起了电话。低声说了几句之后,她挂断电话,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来:"林特助请您在会客室稍等,他马上下来。"
会客室在二楼,落地窗正对着大堂的中庭。沈微坐在皮沙发上,手边放着一杯没人动过的水。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西装革履、步履匆匆,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样的职业微笑。三楼以上的办公区要刷卡才能进,他暂时去不了。
大约十分钟后,电梯门打开,走出来一个男人。
三十岁上下,身材精瘦,戴一副细边眼镜,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。他的步伐很急,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,目光在会客室的玻璃墙后面一扫,看到了沈微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