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树灵自诞生以来第一次愣住
它从未想过有人可以看出它有了灵……毕竟树灵无形,无声无息,凡人凭肉眼凡胎根本察觉不出,但就在此刻,树灵面前的这个小女孩儿看出来了
那小女孩儿似是能洞悉它心里所想,便眨眨眼,俏皮地问道:“你是不是在想,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呀?”女孩儿神请骄傲,扬着下巴:“我不是看出来的,我是观察出来的!”
从有人被献祭时在空中摇晃的比平时要强烈的枝丫、从明明越长越茂盛却肉眼可见的比先前灰暗的树叶、从树干前被自地下破土而出的蜿蜒树根弄碎的祭台都可以看出来…
这棵树不仅拥有了情感,还懂得了如何反抗,虽然只是站在了反抗的起点
树灵听后沉默,连晚风都没办法在那一刻吹动沉重的叶片半分,然后,它轻轻地垂下自己最低的枝条,用那上面暂时未能变成棕红色的新芽,抚了抚那女孩儿的脸
女孩儿全程微笑,轻轻地自我介绍道:“大树你好呀,我叫夏渐春”
自那之后,树灵天天晚上都可以听到自不远处传来的,愈来愈近的,欢快的脚步声
女孩儿不惧风雨,几乎没有停歇过地跟树灵倾诉着自己的烦恼和想法
“村长是传承制,但只传男不传女,为什么呢?”夏渐春费解道,树灵静静地听
“我为什么不能当村长呢?我如果当了村长,就不会让外人再跑来给你献祭人命了……你都快变成另一个样子了…”纯粹的心让想要帮助别人的愿望变成了她渴望小小权利的前提
树灵这才明白,夏渐春是村长的女儿,最初求它救自己丈夫的命不惜牺牲自己的女人,是这女孩儿的母亲…
它还不会说话,闻言看看自己的身体,棕色的树皮在日复一日的献祭中变成黑色,树叶被染成了棕红,就连长出的新芽,也没了当初嫩绿的样子
它好像弄丢了最初的自己
女孩儿继续道:“算啦,如果我以后结婚了,那我的丈夫就是村长啦,到时候让他听我的!”
她的声音又雀跃起来,带着少女心思的天马行空的想象:“我以后的另一半会是怎样的人呢…”
“我觉得会是一个风流倜傥,长相温柔,最好还会弹乐器的人!你不觉得这种人很文雅吗?翩翩公子是我最喜欢的类型!”
而她不知道的是,她未来的丈夫和她的邂逅会如此戏剧,而最后开出的花,结出的果实,会如此苦涩
……
邓旭本是外人带来献给树灵的祭品,而夏渐春忍受父亲的行为多年,终于在男人红着眼眶向她求救时爆发
女孩儿和父亲起了一场争执,面对女儿的质问,村长没有丝毫悔改,只说:“这是一场从头到尾都由双方同意的交易!你可以质疑我!但我绝不会改!”
女孩儿败下阵来,在对上男人的目光时还是没有忍住,恳求父亲,将邓旭留下,她自己救不了那么多人,但还是想尽绵薄之力帮助被当成祭品、被放弃的人们
村长看着这个亡妻留下来的孩子,对方眉目间的坚毅跟爱人有七八分相似,尤其像爱人临死前消散的神情,仅存的良知被唤醒,还是松口答应
男人一开始十分感谢女孩儿保住了他的命,但在不知道从何得知,女孩儿的丈夫可以当上村长的消息之后,对想要献祭自己生命的、所谓的“家人”的恨占领高地
他想献祭别人
于是,邓旭开始装着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,笨拙地每天对着夏渐春嘘寒问暖,在各种小细节上营造出一种暗恋的氛围
他觉得夏渐春为人单纯,不知人心险恶,会慢慢沉迷其中,心甘情愿地跳进了表面温暖背地火坑的陷阱里,但夏渐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?
两人相恋的消息被村长得知,被其极力反对,从祭品到村长职位,简直是司马昭之心,路人皆知
夏渐春面色平静,跟父亲独处时才展现出来一种天生的心思深沉:“我当然知道他不安好心,爸爸,但我们不能这么下去了,树早晚会枯萎,现如今外人越来越多,万一有哪一天树撑不住了怎么办?
“它变成泥土之后,到时候慕名而来的客人发现所谓的秘法不再生效,你又能怎么解释?”
村长一时语塞,眼睁睁看着女儿说着
“他靠近我,无非就是想报仇,除此之外,他就没什么其他诉求了不是吗?到时候我会掌权,对外宣布终止这项秘法,终止献祭”
“致富的路有很多,我不会再走上你那极端的老路了”
……
女子的手握紧成拳,眉梢颤抖,语气不明但却明显低落:“她是这么想的…?”
她当初还以为夏渐春和邓旭等村里人同流合污,就连夏渐春向她解释之后也没有多相信这番说辞,可现在……
间夜等人,包括树灵所化的女子身影都变成了半透明,在这场回溯中伫立不动,瞧着眼前的景象一变再变
从树灵与夏渐春相识,到现在天启书中女孩儿的样子已与他们所见的树灵外表无异,他们以旁观者的视角,回顾夏渐春的前半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