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照醒来已经是午后。沈彻进门的时候,他正靠在床头喝药,脸色还白得厉害,精神倒比昨夜好了一些。听见门响,他先抬头看沈彻,随后目光很快往他身后扫了一眼。
沈彻反手把门关上:“不用看了,他没来。”
秦照握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
沈彻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。他今天醒来以后已经把昨夜留下的记录看过一遍,该知道的都知道,所以也没有兴趣让秦照重新把昨晚的话说一遍。
“前锋营。”他说。
秦照抬起眼。
“六年前出问题的是兄长带的前锋营,对么?”
过了一会儿,秦照点头。
这个答案沈彻其实已经猜到了,可真正听见时还是觉得哪里沉了一下。沈临川带前锋营的时候,他还没真正掌北军,许多事情只知道个大概。那几年战事一起,死的人太多,调营、补员、伤病每天都在发生,一批人忽然被悄悄从军册里抹掉,并没有他现在想象得那么显眼。
秦照把药碗放到一边,慢慢说起那时候的事。最开始只有十三个人,后来又多了二十一个,再后来连他都记不清具体数字。症状也不是突然出现的,有人忘了前一日的军令,有人把兵器藏起来以后自己找不到,再严重一些,连同袍都认不出来。最离谱的一个人半夜醒来,坚持说自己还在三年前,怎么都不信已经打了两年仗。
沈彻一直没打断,直到秦照说有人早晨还认得妻子,到了晚上便连自己已经成婚都忘了,他才抬起头。
秦照显然也知道他想到了什么:“和将军现在不完全一样。他们的记忆是乱的,有人少一天,有人少几年,没有谁一直停在同一个时候。”
沈彻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扶手。每天醒来都回到八月初十已经够麻烦,如果哪天醒来连八月初十都不在,甚至不知道裴观澜是谁——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过了一瞬,他便把它压了下去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军医最早以为是吃坏了东西,查过水,也查过粮草,连营里的锅都换过,没用。”秦照说,“再后来宋怀恩送来了醒神散。”
那种药沈彻知道。人重伤昏沉却又必须保持清醒时偶尔会用,药力很猛,北军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碰。秦照告诉他,那批人用了以后确实会暂时清醒,几个时辰里甚至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,可药效一过,情况反而恶化得更快。
宋怀恩却像早就知道他们需要这种药。
沈彻看着秦照:“兄长查过他。”
不是问句。
秦照沉默了一会儿:“查过。”
“查到了什么?”
这一次秦照没有回答,而是伸手摸到枕下,取出一块已经磨旧的铜牌。沈彻只看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北军旧令,而且是他的东西。
他拿起来翻到背面。刻痕很旧,边角已经被人摸得发亮。
“八月初七,您亲手给我的。”秦照说。
八月初七。
又是那几天。八月初六,他上奏请皇帝赐婚;第二天,又把这块令牌交给秦照。
沈彻没有催。
秦照看着那块铜牌:“您当时交代,只要涉及六年前前锋营的事,不管以后您来问什么,都不能直接告诉您。除非您自己已经找到证据。”
沈彻抬眼。
“您还说,”秦照停了一下,“如果有一天,您连这道命令都忘了,那就更不能说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沈彻低头把铜牌在指间转了一圈。原来不只是裴观澜,也不只是秦照。早在失忆之前,他自己就已经开始防着某一天的自己追问六年前。
他没去想为什么,只把铜牌放到桌上:“所以现在能说,是因为我已经查到了试药。”
秦照点头。
“那就继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