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他就想,这世上的男人都是瞎子。苏伯年看不见阿沅的怯,陆崇山看不见沈如华的疼。
“夫人,”老陈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渗出来,“您说,我去办。”
沈如华没答。
她走到偏厅那架三角钢琴前,掀开琴盖。灰尘被惊动,在从落地窗漏进来的光柱里浮沉。她按下一个键——中央C——声音闷而哑,像一口被埋了多年的棺材,终于透出一丝气。
可阿沅不一样。
阿沅也爱上了不该爱的人,也被夫人打压,也被命运摁进泥里。可阿沅走了。不要钱,不要名分,在风雪夜离开,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,清清白白地蒸了二十年的糕。
“她比我干净,”沈如华忽然开口,手指悬在琴键上方,迟迟没按下去,“老陈,你说是不是?”
老陈看着她悬在半空的手指,那手指白得像瓷,却在微微发颤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她在夜总会后台,也是这双手,一边发抖一边给自己补口红,补完了还要对着镜子笑一笑,说“没事的,唱完这一场就有下一场”。
“夫人,”老陈把茶托放下,声音发哑,“您想让她走,我去说。您想让她留,我也去说。您别……别伤了自己的手。”
沈如华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。她转过身,看着老陈,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的鬓角也白了。二十七年,他从陆家司机变成了她的共谋,从旁观者变成了她手里最听话的刀。
可她从没问过他,愿不愿意。
“你去青石镇,”她说,“不用带人,你自己去。看看阿沅,看看那孩子,看看……烬儿在做什么。”
“见到了呢?”
“见到了,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枯了一半的梧桐树上,“就带句话。说陆家的人,不是都来讨债的。让她……别害怕。”
老陈愣住。
他以为她会让他去威胁,去恐吓,去像当年处理陆崇山那样,悄无声息地解决掉麻烦。可她让他带的话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“夫人,”他张了张嘴,“如果苏小姐那边……”
“苏静?”沈如华嗤笑一声,眼底那点温情瞬间褪尽,只剩下陆夫人该有的冷硬,“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周明查到了什么,那是周明的事。你记住,阿沅和苏伯年的那段往事,烂在肚子里。谁问,都说不知道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老陈退下了,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沈如华独自站在偏厅里,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那架钢琴脚下。她重新掀开琴盖,这次按下的不是中央C,是另一组和弦——一段她二十多年没碰过的旋律。
那是她自己写的歌。
1998年,在夜总会后台,趁着化妆的间隙,她在台历背面写下的词。没有名字,没有观众,只有她自己哼过。后来陆崇山说“陆夫人不需要写歌”,她就再没碰过。
旋律断断续续,像一条断了线的珠子,滚了一地。
她忽然停下来,把琴盖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再等等,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,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,“烬儿,妈妈再给你一次机会。你自己回来,妈妈就还是妈妈。你不回来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她走到书桌前,把那张泛黄的老照片锁进抽屉最深处,钥匙转了两圈,咔哒一声。
然后她转身离开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咔、咔、咔,节奏稳得像心跳。
可她的右手,无意识地垂在身侧,食指与中指轻轻交叠,在空气中一下、一下地敲着。
敲的是那段没有名字的旋律。
敲的是1998年那个冬夜里,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,光着脚拼命的跑,后面乌泱泱的人群,持刀拿棒的一路追一路喊,她走投无路,躲进一辆桥车后,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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