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弘俶找到了那家客栈。
他把城里城外二十三家客栈全问遍了,终于有一家说见过这么个人,背着双锏,穿青灰旧衣,住在后院乙字三号房。伙计说那客官不怎么出门,饭都是叫到屋里吃。
钱弘俶站在客栈门口,抬头看了看那块褪色的招牌,拉开帘子进去了。掌柜的正在算账,抬头见一个少年进来,穿月白杭绸袍子,腰间系羊脂玉佩,愣了愣,放下账本赔笑:“公子住店还是打尖?”
钱弘俶说:“我找乙字三号的客官。”
掌柜的笑容顿了顿,上下打量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
钱弘俶没理会,随手扔下些赶得上住五间包厢的银两,就径直往后院走。
后院很静,三排客房,乙字号在最里。他走到三号房门口,站定了,抬手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,还是没人应。
他正犹豫要不要推门,突然门开了:“找谁?”
还是那身青灰旧衣,肩上补过一块,洗得发白了。脸上一道新伤,从眉梢划到颧骨,结着薄薄的血痂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“我来谢你。那天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那人打断他,推开房门,进去了。
门没关。
钱弘俶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半开的门,想了想还是跟进去了。
屋里很简陋,一张床,一张桌,两条凳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透进来一点光。那人坐在床边,低着头,正在往手上缠布条。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,血还没止住,缠了几圈,血又从布条里洇出来。
钱弘俶站在桌边,没说话。
赵匡胤缠完布条,抬起头,看着他:“还有事?”
钱弘俶说:“你伤得重不重?”
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他:“你专门跑一趟,就为问这个?”
钱弘俶说:“我找了你好几天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
钱弘俶说:“那天你救了我,我还没谢你。”
那人说:“我说了,救的是骡子。”
钱弘俶说:“那我替骡子谢你。”
那人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钱弘俶看见了,心里忽然一松。他往桌边一坐,说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没笑。”
钱弘俶说:“你笑了,我看见的。”
赵匡胤没理他,站起来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看。
钱弘俶说:“你放心,没人跟着我。我自己来的。”
那人回过头,看着他,眼神有点奇怪。
钱弘俶说:“我知道你是江湖人。江湖人都不爱让人知道自己在哪儿。我爹说过,江湖人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,仇家多,睡觉都得睁一只眼。”
那人说:“你爹倒是什么都跟你说。”
钱弘俶说:“我爹不跟我说。我是偷听他跟我大哥说的。”
那人没接话。
钱弘俶四下打量着屋子,目光落在那对双锏上。那对锏黑沉沉的,没有一点光,比寻常的锏粗一倍不止,挂在墙上,像两截烧焦的枯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