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清在别墅住下的第一个星期,依然保留着他在地下室生活时的所有习惯。
他每天凌晨四点就会醒来,因为地下室隔音太差,楼上住的人每天早上四点出门做工,每一次脚步声都像踩在他太阳穴上。醒来之后他会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,等待五到十分钟,才缓慢地、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。
他吃饭的速度很快,快到近乎狼吞虎咽,那是长年在餐桌上被人忽视、必须在别人抢走之前吃完练出来的习惯。他会不自觉地把食物藏在一个角落——比如餐盘的最边缘——然后在吃完主菜之后再慢慢享用那块被他“存”起来的食物。
他对疼痛的反应很迟钝。有一次他不小心碰倒了茶壶,滚烫的茶水浇在手背上,他只是低头看了看那片迅速泛红的皮肤,面无表情地用纸巾擦掉了水渍。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要给他上药,他反而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:“不疼。”
这些都是赵砚白通过管家和私人医生的汇报一条一条知道的。
每知道一条,他就会在书房里安静地坐很久,指节捏得咯吱作响,然后拿起电话,给沈渡远打一个“问候”电话。
第一个星期,沈渡远在北城的三个项目被叫停。
第二个星期,沈渡远的两个海外账户被冻结。
第三个星期,沈渡远的亲信陆续被商业犯罪调查科带走问话。
第四个星期,沈渡远亲自给赵砚白打来了电话。
“赵砚白,你疯了?”沈渡远的声音在颤抖,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,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赵砚白正在书房里处理文件,听到这句话,他放下钢笔,靠在椅背上,嘴角缓缓上扬。
“我想要什么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像是在咀嚼一个可笑的、不值得回答的问题,“沈渡远,你把他赶出家门的那个晚上,他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睡衣,脚上连鞋子都没有。你们把他扔在大街上,深秋,凌晨两点,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了三公里,找到了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,在门口蹲了一整夜。”
赵砚白的声音始终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让他愤怒到极点的事,更像是在背一段已经烂熟于心的血债清单。
“便利店的店员给了他一个过期饭团,他吃了。第二天早上,他去找了一个劳务中介,下午就开始在一家小餐馆洗碗。他的手因为洗洁精过敏起了疹子,餐馆老板嫌他手烂了影响卫生,把他辞了。他又找了第二份工、第三份工,一家比一家差,最后住进了地下室。沈渡远,你的好弟弟,沈家养了十五年的少爷,在你手里变成了一个住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、每天吃隔夜便当的流浪汉。”
电话那头一片死寂。
“你问我想要什么?”赵砚白的声线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像是冰面下涌动的岩浆,“我要你加在他身上的每一道伤口,都十倍奉还。我要你让他吃过的每一口冷饭,你都给我一口不落地吃回去。我要你让他走过的每一条夜路,你都给我赤着脚再走一遍。”
“赵砚白,你——”
“还有,”赵砚白打断了他,声音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了一丝愉快的笑意,“你是不是忘了告诉他,他不是沈家的养子?”
沈渡远的声音瞬间变了调:“你怎么知道这件事?”
“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得多。”赵砚白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,照片里是一份泛黄的文件,上有沈家老爷子的亲笔签名和印章,“比如,我知道沈渡清真正的父亲是谁。比如,我知道当年沈家老爷子为什么要把渡清带回沈家。比如,我知道你沈渡远为什么这么怕他留在沈家,哪怕他一无所有、身无分文,你也要把他赶尽杀绝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。
“你……你想要什么?”沈渡远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,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喉咙。
赵砚白将照片放下,目光落在书桌上另一张照片上。
那是沈渡清在别墅花园里的照片。他蹲在花圃前,歪着头看一只落在月季花上的蝴蝶,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,眉心那颗朱砂痣像是会发光。
赵砚白的目光在触及这张照片的瞬间变得柔软,那种柔软近乎脆弱,像是一个人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铠甲和伪装,露出了里面最柔软、最不堪一击的部分。
“我想要他永远不知道这些事。”赵砚白说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,“我想要他留在我的世界里,安安静静地活着,看花、看蝴蝶、吃热乎的饭菜、睡整夜的觉。我想要他这辈子都不要再露出那种表情——那种被全世界抛弃了、但又假装自己不介意的表情。”
“你疯了吗,赵砚白?”沈渡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荒唐的不可思议,“就为了这个?你摧毁我所有生意的理由,就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?”赵砚白重复了一下这个词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不大,却莫名地让人汗毛倒竖。
“沈渡远,你还没有搞清楚一件事。”赵砚白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,南城的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铺展开来,像一片璀璨的星海。他的影子落在玻璃上,高大、沉默、孤独得像一座孤岛。
“我这个人,从出生开始就有病。医生说这是情感依附障碍的极端变体,简单来说就是——一旦认定了某个人,就会产生一种病态的、疯狂的、不可逆的占有欲。拥有他,我就活着。失去他,我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。”
“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他。这三年里,我看过心理医生,吃过抗精神病药物,试过用各种方法把自己从这种执念里拔出来。但后来我放弃了,因为——我发现没有了他,我甚至连活着都觉得没有意义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沈渡远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所以沈渡远,你现在应该问的不是‘你想要什么’,而是——”赵砚白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、近乎虔诚的郑重,“我会为了保住他,做到什么地步。”
“答案是什么?”沈渡远哑着嗓子问。
赵砚白转过身,目光落在书桌一角放着的一件东西上——那是一枚很小的、用玻璃封存的栀子花,是沈家花园的那棵树上落下的,他捡到的第一朵。
他的眼神温柔得像一个殉道者。
“什么都做得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