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清开始失眠。
不是地下室那种被声音和潮湿折磨的失眠,而是一种新的、更复杂的失眠——他的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,不停地翻涌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赵砚白。沈渡远。生母。颜釉安。合同。栀子花。五年前的那个夏天。
他在半夜两点从床上爬起来,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,走到了书房门口。书房的灯亮着,赵砚白还没睡,这是常态——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,剩下的时间都在工作,或者在监控画面前看沈渡清。
沈渡清推门的动作很轻,但赵砚白还是在他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就抬起了头。
“醒了?”赵砚白放下手里的文件,目光在触及沈渡清赤着的双脚时微微沉了沉,“地上凉,去穿鞋。”
沈渡清没有动,他站在书房门口,穿着一件过大的白色睡袍,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,露出一截苍白的、能看到血管纹理的肩颈。他的头发没有扎起来,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,衬得那张脸小得像巴掌大,眉心的朱砂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。
他看着赵砚白,看了很久,久到赵砚白开始不安。
“赵砚白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。”
“五年前的夏天,你在哪里?”
书房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。
赵砚白表情没有变化,但沈渡清注意到,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,指节泛出青白色。
“北城。”赵砚白说,语气平淡。
“北城的哪里?”
“老宅。”
“老宅的窗户对着什么方向?”
沉默。
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赵砚白站起来,绕过书桌,走到沈渡清面前。他比沈渡清高出半个头,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仰着脸、用那双琥珀色眼睛直直盯着他的年轻人,瞳孔里的暗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“你想问什么?”赵砚白的声音很低很低,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沈渡清没有后退。他甚至向前走了半步,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,近到他能闻到赵砚白身上那股雪松味,近到他能看到赵砚白眼底深处那簇隐忍的、克制到近乎破碎的暗火。
“五年前的夏天,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?”
赵砚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那一瞬间很短,短到任何人都不可能注意到,但沈渡清注意到了。因为他从第一眼看到赵砚白开始,就一直在观察这个人——这个把他从暗巷里捞出来、给他最好的生活、却从不越雷池一步的奇怪男人。
他注意到赵砚白看他的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,那些东西不是三十五天能够堆积出来的,而是需要更长的时间——几年,甚至更久——才能够沉淀到那个浓度。
“是。”赵砚白没有否认。
他承认得太干脆了,干脆到沈渡清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看了多久?”
“一个夏天。”
“然后就来找我了?”
“不。”赵砚白的目光暗了暗,“然后我用了三年,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废人变成了今天的赵砚白。我以为我有能力来找你了,但我晚了一步。你已经被沈渡远赶走了。我找了你三个月,你的人、你留下的东西、你走过的每一条路——我全都翻了一遍,才在南城这条暗巷里找到了你。”
沈渡清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不是因为感动,而是因为愤怒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来?”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“你看了我一个夏天,你知道我在那个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。沈渡远骂我是野种的时候你看到了吗?他把我锁在杂物间的时候你看到了吗?他往我身上泼冷水的时候你看到了吗?你看到了,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赵砚白的声音低沉得像一声呻吟,“我都看到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?!”沈渡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像是积攒了十五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同时决堤,“你既然看到了,你既然有能力变成今天的赵砚白,你为什么不在我被赶出去的时候就直接找到我?为什么非要等到我在那条暗巷里活得像条狗一样的时候才来?你知道那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吗?你知道——”
他没能说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