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赵砚白果然兑现了承诺。
他推掉了所有的工作,亲自开车送沈渡清去北城安和疗养院。车上没有司机,没有助理,没有安保人员,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沈渡清坐在副驾驶座上,手肘撑在车窗框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,很久都没有说话。赵砚白也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开着车,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低沉的爵士乐,萨克斯的声音像烟一样在车厢里弥漫。
路程很长,从南城到北城要开三个多小时。沈渡清在半路睡着了,头慢慢地歪向赵砚白的方向,最后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赵砚白的肩膀僵了一瞬,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将座椅调低了一点,让沈渡清靠得更舒服。他的右手依然稳稳地握着方向盘,左手抬起来,轻轻地搭在沈渡清的发顶,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头发。
后视镜里,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意。
那是一个疯了太久的人,在终于触碰到自己的药时,才会露出的表情。
---
安和疗养院还是那个样子。米黄色的外墙,斑驳的涂料,遮天蔽日的梧桐树,和永不停歇的蝉鸣。
赵砚白停好车,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,沈渡清正好醒了。他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,琥珀色的眼睛蒙着一层惺忪的雾气,眉心那颗朱砂痣在正午的阳光下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到了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“到了。”赵砚白伸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,“你可以在车上等我。”
沈渡清摇了摇头,解开安全带,下了车。
他站在疗养院的大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为某种艰难的战役做最后的准备。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砚白——赵砚白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阳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,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。他穿着黑色的衬衫和西裤,和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旧式疗养院格格不入,像一幅暗色调的油画被错误地挂在了水彩画展的墙上。
但他没有皱眉,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。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座沉默的灯塔,不高大,不耀眼,但沈渡清知道,只要他看过去,他就在那里。
沈渡清转过头,走进了疗养院的大门。
前台还是那个四十多岁的护士,今天换了一件淡蓝色的工作服。她看到沈渡清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看到了他身后那个气势逼人的黑衣男人,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。
“这是……?”
“我朋友。”沈渡清说,“他可以一起进去吗?”
护士犹豫了一下,赵砚白已经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。名片上没有任何头衔,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,但纸质的重量和烫金的字体足以说明一切。
护士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,脸色微变,再抬起头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和谨慎。
“212房间,最多待一个小时,病人不能太激动。”她说,然后看了赵砚白一眼,“她会怕生人,你最好不要靠太近。”
赵砚白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们沿着昨天走过的走廊上楼,穿过那条安静的、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昏暗走廊,在212房间门前停下来。沈渡清的手搭在门把手上,指节泛白,深呼吸了三次,才转动把手,推开了门。
房间和昨天一模一样。白色床单,枯萎的雏菊,褪色的照片,铁栏杆封住的窗户。
沈若清今天没有坐在轮椅上,而是躺在床上,身体缩成一团,像婴儿在子宫里的姿势。她的眼睛闭着,但眼皮在微微颤动——没有睡着,只是在闭目养神。
“妈。”沈渡清轻声叫了一声。
沈若清的眼睛猛地睁开了。
那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睛在看到沈渡清的一瞬间亮了起来,像两盏被点燃的油灯,微弱但执拗地燃烧着。她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,沈渡清赶紧上前扶住她,将枕头垫在她身后,让她靠在床头上。
“你今天气色好多了。”沈渡清说,声音比昨天平稳了很多,带着一种刻意的、温柔的正常。
沈若清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的目光慢慢移向门口,看到了站在门框旁边的赵砚白。
那一瞬间,沈若清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恐惧——沈渡清预想过她会害怕陌生男人,毕竟她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。但沈若清看到赵砚白的反应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、难以言说的表情。她的瞳孔先是剧烈地收缩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放大,嘴角微微张开,似乎在说什么,但声音太小,听不清楚。
沈渡清凑近了才听到她在说什么:
“像……真像……和他父亲真像……”
沈渡清回头看了一眼赵砚白,又转回来看着沈若清,“妈,你说谁的父亲?”
沈若清没有回答。她直直地盯着赵砚白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苏醒,像是沉睡了太久的记忆被什么东西触动了,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淤泥里浮上来。
赵砚白站在原地没有动,甚至没有走进房间。他靠在门框上,双手插在裤袋里,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那双漆黑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沈若清,瞳孔深处有某种东西在剧烈地震荡着。
“你认识他?”沈渡清问沈若清,“你认识赵砚白?”
沈若清的眼眶忽然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