泪水从那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睛里涌出来,无声地、成串地滑过她干瘦的脸颊,滴落在白色的病号服上。她伸出手,颤抖着指向赵砚白,嘴唇哆嗦了很久,终于发出了声音:
“赵……赵承宗……你是赵承宗的儿子……”
沈渡清猛地转头看向赵砚白。
赵砚白的脸色变了。
那张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露出任何破绽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原始的、像被人一刀捅进心脏时的震惊和疼痛。
赵承宗。他的父亲。三年前从赵氏大厦顶层坠落的那个男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父亲?”赵砚白的声音低沉而危险,他走进了房间,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性的力量。
沈若清开始发抖,不是恐惧的发抖,而是某种无法自控的、情绪过载的发抖。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嘴里反复地说着什么,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。沈渡清将耳朵凑到她的嘴边,费力地辨认着她的话:
“同一个……同一个……他们是同一个人的……棋子……”
沈渡清抬起头,和赵砚白对视了一眼。
那一瞬间,两个人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——一种毛骨悚然的、逐渐清晰的认知。
沈若清和赵承宗,两个人之间隔着沈家和赵家两座高墙,隔着北城和南城几百公里的距离,他们本不该有任何交集。但沈若清认识赵承宗,甚至能一眼认出赵承宗的儿子。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们的命运,从一开始就被同一只手操控着。
“妈,”沈渡清握住沈若清的手,声音尽量平稳,“那个人是谁?你说他们是一个人的棋子——那个人是谁?”
沈若清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,瞳孔剧烈地收缩着,嘴唇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整个人开始剧烈地抽搐。
沈渡清知道她又发作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砚白,赵砚白已经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。护士很快跑了进来,手里拿着药瓶和注射器,看到沈若清的状态,脸色一沉,立刻开始操作。
“你们先出去!”护士喊道。
沈渡清被赵砚白拉出了房间。门在身后关上,里面传来沈若清断断续续的哭喊声,和护士安抚她的、轻柔的呢喃。
沈渡清靠在走廊的墙上,慢慢地滑坐到地上,抱着自己的膝盖,没有哭,只是直直地看着对面墙上斑驳的涂料,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。
赵砚白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不是站着,不是蹲着,而是和他一样,靠墙坐着,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开来,肩膀和沈渡清的肩膀轻轻地靠在一起。
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疗养院走廊冰冷的水泥地上,像两个无家可归的孩子。
“我查我父亲死因的时候,查到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。”赵砚白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沈渡清能听到,“官方结论是意外坠楼,但我找到的线索都指向谋杀。可我再往下查的时候,所有的线索都会在同一个地方断掉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北城的一条老街,叫桐荫里。”赵砚白偏头看着沈渡清,“你听过这个名字吗?”
沈渡清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不是因为他听过这个名字,而是因为他太熟悉这个名字了。
桐荫里。北城最古老的一条街,青石板路,两侧是清末民初的老建筑,被市政府列为文物保护单位,整条街只有一户人家——一座占地三千平米的老式宅院,黑漆大门终年紧闭,门口没有门牌号,没有标识,甚至连快递都不送进去。
沈家老爷子在世的时候,每年大年初一都会一个人去桐荫里。他从不带任何人,也从不说去做什么。沈渡清七岁那年曾经好奇地问过沈家老爷子:“爷爷,你去桐荫里找谁呀?”
沈家老爷子摸了摸他的头,只说了一句话:“去看一个欠了太多债的人。”
那是沈渡清唯一一次听到关于桐荫里的消息。
“桐荫里住着一个人。”沈渡清说,声音有些发紧,“一个沈家老爷子每年都要去拜访的人。我不知道他是谁,但能让沈家老爷子亲自登门拜访的人,整个北城不超过三个。”
赵砚白的眉心微微皱起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带着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夏天特有的、燥热又倦怠的气息。那阵风从他们身上吹过去,将沈渡清的头发吹到赵砚白的肩膀上,赵砚白没有动,那几缕头发就那样搭在他的肩头,黑白分明,像一幅水墨画。
“赵砚白。”沈渡清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?你说会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赵砚白偏头看着他,目光沉沉,“记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