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关上的那一刻,赵砚白以为自己会走进一间密室,或者一条地道,或者一个堆满秘密档案的房间。
但他走进了一个花园。
一个很大很大的花园,比他记忆中沈家的花园大三倍都不止。月光从头顶不知道什么地方漏下来——他抬头看了一眼,发现头顶不是天空,而是一面巨大的玻璃穹顶,穹顶上爬满了藤蔓植物,月光透过藤蔓的缝隙落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花园里种满了栀子花。
漫山遍野的栀子花,像一片白色的海洋,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浓烈的花香扑鼻而来,甜得发腻,甜得让人想吐。赵砚白站在花海中间,看着这一片在室内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栀子花,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。
不是因为花香。
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从口袋里拿出颜釉安给他的那张照片——沈若清年轻时的照片,眉眼温婉,笑容恬静,眉心一颗朱砂痣。他将照片举到月光下,看着那一片栀子花海,忽然想起了沈家花园里的栀子花,想起了被软禁在那间偏房里的夏天,想起了那个赤脚放风筝的少年。
所有的栀子花,都是为同一个人种的。
不是为沈若清。
而是为沈渡清。
这片栀子花海,是沈渡清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开始种的。每隔几年,玻璃穹顶会扩建一次,每一次扩建都比上一次更大,因为栀子花会繁殖、会蔓延、会占据越来越多的空间。这个花园就像一个不断膨胀的执念,用一种近乎病态的方式,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思念具象化为活生生的、会开花、会凋谢、会散发出浓烈香气的植物。
赵砚白站在花海中央,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终于明白了——桐荫里的主人对沈渡清的执念,比他对沈渡清的执念更早、更深、更疯狂。他不过是这场漫长的、跨越数十年的执念游戏中,最后一个入场的人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一个声音从花海深处传来,苍老、沙哑,像生锈的铁器在相互摩擦。赵砚白循声望去,看到花海的尽头有一把藤编的椅子,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人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盘扣衫,头发全白了,稀疏地贴在头皮上。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深深的,密密的,让他的脸看起来像一张揉皱了又展开的纸。他的身体瘦得不像话,手臂上的骨头轮廓清晰可见,皮肤像一层薄薄的蜡纸,包着底下缓慢流动的静脉血。
但他的眼睛不像一个老人。
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,灰到近乎透明,瞳孔深处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、锐利的、清醒的光芒。那种光芒让人想起老鹰——老鹰老了之后,喙会弯曲,爪子会钝化,但眼睛不会。那双眼睛永远是最先老化、也最后失守的部位。
老人看到赵砚白的表情,嘴角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。那是一个迟缓的、僵硬的、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笑容,比哭好看不了多少,但赵砚白从那个笑容里读出了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讯息——
这个老人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
“坐。”老人指了指椅子对面的另一把藤椅,“我等了你六年。”
赵砚白没有坐。他站在原地,手按在腰间的军刀上,目光警惕地盯着老人,“你是谁?”
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,那双手瘦得像鸟爪,十指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。
“我姓陆。”老人说,“陆鹤亭。”
陆鹤亭。
赵砚白的大脑飞速运转,搜索着这个名字。陆——这个姓氏在北城不算罕见,但能让沈家老爷子每年大年初一亲自登门拜访的,整个北城姓陆的只有一个。
不。
不是“一个”。
是“一家”。
二十年前,北城最大的家族不是沈家,不是赵家,而是一个姓陆的家族。这个家族没有上市公司,没有显赫的产业,甚至在大众媒体的版面上找不到任何关于他们的报道。但他们掌握着北城一半以上的地皮,控制着三个港口和两条高速公路的物流,在政商两界都有盘根错节的人脉网络。
然后,这个家族在十五年前忽然“消失”了。
不是破产,不是倒闭,不是移民——而是从公众视野中彻底消失了。他们的产业被拆分变卖,地产被转让,人脉被切断。一夜之间,北城最大的隐形家族像一滴水蒸发了一样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所有人都以为是自然衰落。
但赵砚白此刻站在栀子花海中,看着面前这个枯瘦如柴的老人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陆家不是消失了,而是把自己埋进了地下。桐荫里这座宅院不是陆家的故居,而是陆家的坟墓。陆鹤亭在这里住了十五年,像一株在黑暗中生长的、没有阳光的植物,缓慢地、沉默地、执拗地活着。
“十五年前,”陆鹤亭的声音很慢,很轻,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流终于又有了水,“我把陆家所有的产业都卖了,换来了这座宅子和一个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陆鹤亭抬起头,浅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赵砚白,瞳孔深处有一种疯狂而清醒的光芒,像一盏在风中摇曳了太久却始终没有熄灭的油灯。
“沈渡清的身世。”他说,“和他真正应该继承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