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砚白回到别墅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,将整座城市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打捞出来。别墅的灯全都亮着,从外面看像一艘在黑夜中航行的船,灯火通明,却孤零零的。
沈渡清坐在门廊的台阶上,赤着脚,穿着睡衣,头发散落在肩头,膝盖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蜂蜜水。他没有哭,没有发抖,甚至没有任何表情。他就那样坐着,像一尊被人遗忘在门廊上的白色雕塑,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,瞳孔里映出东方天际那越来越亮的灰白色光。
赵砚白下车的时候,沈渡清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不是站起来,不是扑过来,不是哭,不是骂——他的眼睛只是动了一下,像一台快要停止运转的机器终于接收到了一丝新的指令。那一下微弱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目光移动,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赵砚白心疼。
“沈渡清。”赵砚白站在门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沈渡清慢慢地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漆黑的眼睛。那双眼底布满了血丝,眼睑下面是一大片青黑色的阴影,嘴唇干裂起皮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。
他看着赵砚白看了很久,久到天边的灰白色变成了淡粉色,淡粉色变成了浅金色。
然后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:
“你把鞋脱了再进来。地上有碎玻璃,我打碎了一只杯子。”
赵砚白低头看了一眼,门廊的石板地上确实散落着几片玻璃碴,在晨光中反射出细碎的、刺眼的光。他弯下腰,一片一片地将玻璃碴捡起来,握在手心里,玻璃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,鲜血渗出来,和透明的碎玻璃混在一起,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红。
“你手破了。”沈渡清说。
“没事。”赵砚白将碎玻璃丢进门廊的垃圾桶,在沈渡清旁边坐下来。他没有脱鞋——不是因为他忘了,而是因为他不想让沈渡清看到他捡碎玻璃时被割破的手。他宁愿沈渡清觉得他是一个不听话的、不愿意脱鞋的混蛋,也不愿意沈渡清看到他手心的血。
两个人并排坐在门廊的台阶上,看着东方的天空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夏天的早晨来得很快,刚才还是灰白色,转眼间就变成了橘红色,再过一会儿,太阳就会从地平线上跳出来,将整个世界染成金色的。
沈渡清把凉透的蜂蜜水放在一边,伸出手,将赵砚白攥紧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。赵砚白的手心里躺着几片没来得及丢掉的碎玻璃,玻璃碴嵌在掌心的伤口里,血和玻璃混在一起,看着就疼。
沈渡清低着头,用拇指的指腹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将玻璃碴从赵砚白的手心里拨出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轻,很专注,像是在拆一颗精密的炸弹。赵砚白看着他的发顶,看着那几缕散落的碎发在晨光中变成浅棕色,看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动作依然稳定得不可思议。
最后一片玻璃碴被拨出来的时候,沈渡清将赵砚白的手翻过来,看了看掌心的伤口。伤口不深,但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被红色墨水浸透了的蛛网。
“疼吗?”沈渡清问。
“不疼。”赵砚白说。
沈渡清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——不是悲伤的泪光,而是愤怒的泪光。
“你说谎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抖,“你明明在疼,你为什么总说不疼?你的手在疼,你的心在疼,你所有的地方都在疼,你为什么不承认?你为什么总是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个人扛着?你为什么不能让我帮你分担一点?你为什么——”
他的话被一个拥抱截断了。
赵砚白将沈渡清拉进怀里,抱得紧紧的,紧到沈渡清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跳动。赵砚白的脸埋在沈渡清的颈窝里,呼吸急促而滚烫,一下一下地打在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上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赵砚白的声音闷闷地从沈渡清的颈窝里传出来,沙哑而破碎,“我怕我的疼会传染给你,你已经够疼了,我不想让你更疼。我怕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之后会怕我,会恨我,会离开我。我怕的东西太多了,多到我自己都觉得可笑——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,最怕的事情是失去你。”
沈渡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不是无声地流泪,而是一边哭一边笑,眼泪和笑容同时在脸上绽放,像一朵在雨中盛开的花。他伸出手,捧住赵砚白的脸,用拇指擦掉他眼角的泪——赵砚白又哭了,这个混蛋又在不跟他商量的情况下自己哭了。
“赵砚白,”沈渡清的声音又哭又笑,听起来乱七八糟的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你听好了。你的疼,我要。你的疯,我要。你的偏执,我要。你的占有欲,我要。你所有那些你自己都觉得见不得人的东西,我全部都要。”
他看着赵砚白的眼睛,琥珀色对上漆黑,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,将他们的瞳孔染成了同一种金色。
“你不要一个人疼了。让我陪你一起疼。”
赵砚白看着沈渡清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是沈渡清第一次看到赵砚白真正地笑——不是暗巷里那种收了鞘的笑,不是书房里那种危险的笑,不是商场上那种冰冷的笑,而是一个普通的、二十八岁的年轻人,在被自己爱了三年的人说出“让我陪你一起疼”的时候,本能地、不由自主地、发自心底的笑。
那个笑容很短暂,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,转瞬即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