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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告别(第1页)

第二天下了很大的雨。

不是那种温柔的、淅淅沥沥的小雨,而是铺天盖地的、像天被捅了一个窟窿的暴雨。雨滴砸在车顶上,发出密集的、像擂鼓一样的声响。车窗上的雨刷开到最大档,依然刮不净不断涌上来的雨水,前方的道路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,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。

沈渡清坐在副驾驶座上,手肘撑在车窗框上,指尖在起了雾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在画着什么。赵砚白看了一眼——他在画一只风筝。简笔画的风筝,只有一个菱形的轮廓和一条弯曲的尾巴,画得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的涂鸦。

“你小时候放过风筝。”赵砚白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沈渡清的手指在“风筝”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画,“嗯。在沈家花园里。每年春天,沈家老爷子都会给我买一只风筝。他从不让别人帮我放,一定要亲自陪着我。他教我认风向,教我收放线的时机,教我怎么在风筝快要掉下来的时候把它救起来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下去,“但他只陪我放了三年。我十岁那年,他的身体就不行了,从此再也没有走出过别墅。”

赵砚白将车速放慢了一些,雨幕中的道路越来越模糊,他不着急赶路——桐荫里不会跑,陆鹤亭也不会跑。那个老人已经在那座坟墓一样的宅子里等了十五年,不差这多几分钟。

“沈家老爷子对你好吗?”赵砚白问。

沈渡清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赵砚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沈渡清才开口:“好。也不好。”

他想了想,像是在组织语言,“他对我的好,和沈家其他所有人对我的不好,是混在一起的。他给我买风筝,但他不管沈渡远把我锁在杂物间。他教我放风筝的技巧,但他从不问我为什么膝盖上有淤青。他叫我‘乖孙’,但他从来不抱我。”

他将手指从车窗玻璃上收回来,看着指尖上沾着的水雾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
“他很爱我。但他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不是自己亲生骨肉的孩子。他觉得给我吃给我穿给我买风筝,就是尽了责任。他不知道——或者说他知道,但他不愿意面对——那个家里除了他以外,没有一个人把我当人看。”

赵砚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。

“我恨过他。”沈渡清说,“我恨他为什么不早点死,因为他活着的时候,沈渡远至少不敢做得太过分;他死了之后,沈渡远就像脱了缰的野狗,想怎么咬我就怎么咬我。但同时我又很庆幸他死得早,因为他不用看到我被沈渡远赶出家门的样子——他会难过的。”

一滴水落在沈渡清的手背上。

不是雨水——车窗是关着的。

是他自己的眼泪。

赵砚白将车停在了路边。雨幕中,这条通往北城的公路空无一人,天地间只有白色的雨帘和灰色的天空,和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SUV。

赵砚白解開安全带,转过身,伸出手,将沈渡清从副驾驶座上拉过来。沈渡清没有抗拒,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一样,乖乖地缩进赵砚白的怀里,脸埋在他的颈窝里,泪水无声地滑落,洇湿了他衬衫的领口。

赵砚白一只手握着方向盘——虽然他停了车,但手还是习惯性地放在上面——另一只手环着沈渡清的肩膀,手指一下一下地、温柔地梳理着他的头发。

“沈渡清。”赵砚白低头在他的发顶说,“沈家老爷子欠你的,我来还。沈渡远欠你的,我替你讨。这个世界上最对不起你的人,会被时间审判。但你——你不用原谅任何人,也不用感谢任何人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。”

沈渡清闷闷地问:“什么?”

“活着。”赵砚白的声音低沉而笃定,“好好活着。这不是我给你的命令,是你沈渡清——你这个人本身——就应该得到的东西。”

沈渡清的手攥紧了赵砚白的衬衫,指节泛白。

他们在雨中的路边停了很久,久到车窗上的雨水从流淌变成了凝固,又从凝固变成了流淌。没有人催他们,甚至没有任何人经过这条公路。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。

后来是沈渡清先松开了手。他从赵砚白怀里退出来,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,深吸了一口气,然後微微一笑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别让人等太久。”

赵砚白看着他——看着他那双哭过之后格外明亮的琥珀色眼睛,看着他眼角还挂着的水珠,看着他鼻尖微微泛红的样子。

“好。”赵砚白说,“走。”

车子重新启动,驶入雨幕。

桐荫里在雨中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古城。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,两侧的老建筑在雨幕中只剩下灰黑色的轮廓,像一排沉默的、蹲伏在雨中的巨兽。那座黑漆大门的宅院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更加阴森,门上的黑漆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料,像一张被撕破的脸。

赵砚白撑着伞,和沈渡清并肩站在大门口。雨水打在伞面上,发出密集的、像炒豆子一样的声响。沈渡清抬头看着这座宅院的围墙——三米高的墙,墙头嵌着碎玻璃,在雨中泛着冷白色的光。围墙后面是一片浓密的树冠,在雨幕中看不清楚,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、墨绿色的轮廓。

“这里关着我妈妈十五年。”沈渡清说,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。

赵砚白偏头看着他,但沈渡清没有看他,目光直直地看着那座黑漆大门,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光在闪动——不是恨,不是怨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。

像是恍然大悟。

又像是终于放下。

“走吧。”沈渡清说,率先迈上了台阶。

赵砚白跟在他身后,伞始终撑在沈渡清头顶,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伞外面,被雨水淋得湿透了。

大门没有锁——或者说,锁已经被打开了。赵砚白昨晚从这里出去之后,他的人就控制了这个入口。门轴发出沉闷的、刺耳的声响,像一声被压抑了太久的呻吟。门后面是一条阴暗的巷道,雨水从敞开的门口飘进来,将地面打湿了一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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