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在窗前站了许久。雨还在下,梧桐树叶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,像一个温柔的母亲在为孩子哼唱摇篮曲。
“妈。”沈渡清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……离开这里?”
沈若清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离开?”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,像是在咀嚼一个很久没有使用过的、已经有些陌生的词语。
“对。离开这里。跟我回家。我们住在一起。”
沈若清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流淌下来,将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细小的、流动的碎片。她看着那些碎片,看着梧桐树在雨中模糊的轮廓,看着远方灰白色的、低低的云层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清儿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,“我在这里住了十五年。十五年的时间,足够让一个人长成一棵树——根扎在土里,叶伸向天空,以为自己本来就是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。你忽然要把我连根拔起,移植到别的地方去,我怕我会活不了。”
沈渡清的眼眶红了。
“但我更怕的是——”沈若清转过头,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沈渡清,眼底有泪光在闪动,但始终没有落下来,“我会成为你的负担。你刚刚开始新生活,你有一个对你好的人,你还有很多很多的路要走,很多很多的事要做。我不想拖累你。”
沈渡清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不是拖累”,但沈若清的手轻轻地覆上了他的嘴唇,阻止了他。
“我不是在拒绝你。”沈若清说,声音很轻很轻,“我只是需要时间。你给我时间,好吗?让我自己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走到你身边。你不要拉我,不要催我,不要回头等我。你只管走你自己的路,走得稳稳的,走得远远的。等有一天,我自己能站起来了,我会去找你的。”
沈渡清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。
他抱住沈若清,将她瘦弱的身体紧紧地抱在怀里。沈若清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还要轻,轻得像一捆稻草,像一堆干柴,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、已经薄得快要透明的旧衣服。但她的心跳很有力——沈渡清听到了,咚咚咚,咚咚咚,比他想象中有力得多。
他在心里说:好的。我等你。
沈若清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拍着,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“清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问我,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。”沈若清的声音在他耳边,很轻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,“我想过。每一天都在想。”
沈渡清收紧了手臂。
沈若清闭上眼睛,泪水从眼角滑落,滴在沈渡清的肩头。
“但我不只是想‘离开这里’。”她说,“我是想‘走去你那里’。这两个是不一样的。离开是逃跑,走去是需要力气和勇气的。我现在还没有那个力气和勇气,但我在攒。每一天都在攒。”
沈渡清将脸埋在沈若清的肩膀里,哭得像一个孩子。
赵砚白在车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他没有睡觉,没有玩手机,没有打电话处理工作。他就那样坐在驾驶座上,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某种节奏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疗养院的大门。
雨已经停了。天空从灰白色变成了灰蓝色,云层裂开了一道缝,一道淡金色的光从缝隙中漏下来,落在疗养院的院子里,将那些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梧桐树叶照得闪闪发光。
沈渡清从疗养院大门走出来的时候,赵砚白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沈渡清终于出来了——虽然他确实等了很久——而是因为沈渡清在笑。不是那种礼貌的、社交性的微笑,而是一种温暖的、明亮的、带着泪痕但依然灿烂的笑容,像雨后的彩虹,短暂,珍贵,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。
赵砚白推开车门,站在车旁,等着沈渡清走过来。
沈渡清朝他走来,步伐不快不慢,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他的眼眶还是红的,鼻尖也是红的,嘴角的笑还没有收起来。他走到赵砚白面前,踮起脚尖,双手环上赵砚白的脖子,将脸贴在他的颈窝里。
“赵砚白。”他闷闷地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妈妈让我跟你问好。”
赵砚白的手臂环上沈渡清的腰,将他抱紧了一些,“她怎么知道是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