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很快。”沈渡清说。
赵砚白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等了三年,不差这多几分钟。
沈渡清走上楼梯的时候,心跳得很快。
不是因为爬楼梯太累——虽然他的左腿确实在隐隐作痛——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一个清醒的母亲,还是一个陷入恐惧和回忆中的病人。他不知道这一次沈若清会不会又忽然发病,不知道她会不会像上次一样缩在轮椅里发抖、嘴里喊着“不要来找我”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被伤害了太多次、已经不知道该怎样相信这个世界的女人。
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。
212房间的门虚掩着。沈渡清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轻轻地推开了门。
房间里的景象和他上次来时不太一样。
窗户打开了——铁栏杆还在,但玻璃窗被推开了,雨水从窗户外面飘进来,打湿了窗台上那束已经枯萎的雏菊。空气不再是那种沉闷的、消毒水和陈年灰尘混合的味道,而是雨后特有的、潮湿而清新的气息,夹杂着从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上散发出来的青涩的、微苦的香气。
沈若清没有在床上,也没有在轮椅上。
她站在窗前。
沈渡清在门口站了很久,看着那个背影。沈若清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棉布长衫,是她女儿——不,是她儿子——上次来的时候让护士转交的。沈渡清上次离开之前,把一件在来的路上随手买的棉布长衫交给了护士,他没有说这是谁送的,只是说“给她换上吧,总穿病号服不舒服”。
沈若清穿着那件浅紫色的长衫,灰白色的头发今天梳得很整齐,用一根深紫色的发带束在脑后,露出后颈一小截苍白的、布满细纹的皮肤。她的身体还是那样干瘦,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枯枝,但她站得很直——不是那种刻意的、用力的直,而是一种自然的、从容的、像一棵在老去之后终于学会了和风雨共处的树。
“妈。”沈渡清轻轻地叫了一声。
沈若清没有回头,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清儿。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了窗外的雨,“你来了。”
沈渡清慢慢地走过去,走到沈若清身边,和她并排站在窗前。窗外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,雨水顺着树叶的脉络滑落,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土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小的、圆圆的坑。远处是灰白色的天空,灰白色的云层很低很厚,像一床巨大的、旧旧的棉被,将整个世界盖得严严实实。
“今天下雨了。”沈若清说,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。
“嗯。”
“下雨天,我的腿会疼。”
沈渡清低头看了一眼沈若清的腿——被长衫遮住了,看不到具体情况,但他记得护士说过,沈若清被送来的时候左腿粉碎性骨折。和他自己的左腿一模一样。老伤,没有接好,天阴下雨就会疼。
“我也是。”沈渡清说,“左腿。桡骨骨折过,没有接好。”
沈若清终于转过头来。
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和沈渡清一模一样。那双眼睛不像上次那样浑浊而混沌,而是清亮的、澄澈的、像雨后初晴的天空。她看着沈渡清,从眉心那颗朱砂痣看到眼睛,从眼睛看到鼻子,从鼻子看到嘴唇,从嘴唇看到下颌线,从下颌线看到那件明显不合身的、黑色的大外套——上面有淡淡的雪松味。
“你谈恋爱了。”沈若清说。
沈渡清的脸一下子红了,“妈!”
沈若清嘴角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。那是一个很慢很慢的笑容,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在努力回忆“笑”这个动作应该怎样完成。但笑容一旦成形,就像春天的第一朵花,虽然开得艰难,但一旦开放,就再也收不回去了。
“是上次跟你一起来的那个人吗?”沈若清问,“那个姓赵的?”
沈渡清红着脸点了点头。
沈若清看着他的样子,笑容更大了一些。她伸出手,手指颤抖着,轻轻地碰了碰沈渡清锁骨上方那个还没有完全消退的齿印——沈渡清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领口高的衣服,但那件衣服是赵砚白的,赵砚白比他高大半个头,领口自然就大了一号,根本遮不住。
“他对你好吗?”沈若清问,声音很轻。
沈渡清握住沈若清的手,那只手很瘦,骨节突出,但很温暖。他将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,闭上眼睛,声音有些哑:“他对我很好。好到我有时候觉得不真实。”
沈若清的拇指在他的颧骨上慢慢地摩挲着,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和纹理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那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