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桐荫里出来的时候,雨小了一些。
不再是铺天盖地的倾盆暴雨,而是细细密密的、像丝线一样的雨丝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,带着夏天特有的、闷热被雨水冲刷过后的清新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,偶尔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栀子花香——从桐荫里的方向飘来的,若有若无,像一个正在消散的梦。
沈渡清站在桐荫里的街口,仰起头,任由雨丝落在脸上。他没有撑伞——赵砚白的伞还在车里,他去开车了。沈渡清不想进车里等,他想站在这里,让雨水洗一洗他的脸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淋雨。
也许两者都有。
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,黑色的SUV在他面前停下来。赵砚白从驾驶座下来,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,走到沈渡清面前,将毛巾罩在他头上,双手隔着毛巾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擦拭着他湿透的头发。
“上车。”赵砚白说,“你淋了太久了。”
沈渡清从毛巾下面露出一双眼睛,琥珀色的,被雨水洗过之后格外清澈,像两颗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宝石。
“赵砚白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想去看看我妈妈。”
赵砚白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拭他的头发,“好。”
“现在。”
“好。”
赵砚白拉开车门,沈渡清弯腰坐进去。车里暖气开得很足,座椅加热也打开了,沈渡清一坐进去就被一股温暖的气流包裹住,身体的寒意一点一点地被驱散。赵砚白从后座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递给他——是他的外套,黑色的,羊绒的,摸起来柔软得像云朵。
“穿上。”赵砚白说。
沈渡清乖乖地穿上了。外套太大,将他整个人裹在里面,领口堆在脖子周围,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小了,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。赵砚白看了他一眼,眼底有什么东西柔软了一瞬,然后他转回头,发动了车子。
车子驶入雨幕。雨刷有节奏地摆动着,发出单调的、催眠一样的声响。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爵士乐,女声慵懒而沙哑,唱着一个关于离别和重逢的故事。沈渡清靠在座椅上,将赵砚白的外套裹紧了一些,鼻尖埋进衣领里,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雪松味。
“赵砚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妈妈看到你,会不会又发病?”
赵砚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,“有可能。”
沈渡清想了想,“那你今天在外面等我。”
赵砚白没有说话。沈渡清偏头看他——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,嘴唇微微抿着,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又出现了。沈渡清伸出手,指尖轻轻地按在那道竖纹上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揉着。
“我不是不要你进去。”沈渡清说,“我是怕我妈妈看到你会想起太多不好的事情。她现在好不容易稳定了一些,我不想再刺激她。”
赵砚白沉默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沈渡清的手从赵砚白的眉心滑下来,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,手指轻轻地覆上他的手背。赵砚白反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,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摩挲着,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血液的流动。
车子在雨中安静地行驶。
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钢筋水泥变成了郊区的绿树青山,又从绿树青山变成了安和疗养院那片灰白色的、老旧的建筑群。梧桐树在雨中被冲刷得油亮亮的,叶片上挂满了水珠,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。
赵砚白将车停在疗养院门口,熄了火。
“我在这里等你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而平稳,“多久都等。”
沈渡清看着他——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的面孔,看着他那张过分锋利的面孔上浮起的、极淡极淡的温柔——然后俯过身,在赵砚白的嘴角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。
“很快。”沈渡清说,然后推开车门,走进了雨里。
赵砚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疗养院的大门里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,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、流动的色块。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——被沈渡清吻过的地方,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温热的触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