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岁的盛夏,是被热浪与蝉鸣揉碎的季节。
空气里浮动着滚烫的温度,老旧的香樟树撑开浓密的绿荫,枝叶层层叠叠,遮住了大半刺眼的阳光,细碎的光斑透过缝隙落在教学楼的走廊上,随着微风轻轻晃动,晃得人眼底发暖,也晃得人心神恍惚。
高二分班的第一天,燥热得让人无端烦躁。
走廊里挤满了搬书的学生,喧闹的人声、书本碰撞的声响、少年少女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,嘈杂又鲜活,填满了整个夏日的午后。陆逾白抱着一摞厚重的课本,指尖被纸张的边缘磨得微微发红,额前的碎发被细密的汗水濡湿,软软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。
他性子素来安静,不爱凑热闹,习惯性地避开拥挤的人群,贴着走廊的墙边慢慢往前走。周围的一切喧嚣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与他格格不入。他向来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类少年,成绩中上,性格内敛温和,不爱争抢,安安静静,十七年的人生平淡如水,从未有过什么波澜,更从未有过一个人,能轻易撞进他死寂又平淡的世界里。
直到他转过拐角,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一片清冷明亮的光影里。
那一刻,漫天聒噪的蝉鸣好像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,周遭所有的喧闹人声尽数褪去,盛夏滚烫的热风骤然温柔,整个世界,只剩下眼前的人。
沈砚辞就靠在走廊的栏杆上。
少年身姿挺拔修长,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,版型普通的校服穿在他身上,却格外清隽好看。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白皙利落的手腕,线条干净流畅。他微微抬着头,望向远处湛蓝的天空,侧脸轮廓清晰优越,鼻梁高挺,下颌线利落清冷,睫毛纤长浓密,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。
阳光落在他蓬松的黑发上,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,碎光萦绕,温柔又耀眼。
他没有笑,神情淡淡的,眉眼清冷淡漠,自带一种疏离干净的气质,像是盛夏酷暑里一缕难得的清风,又像是山间遥遥可望的月光,干净澄澈,遥远得让人不敢触碰。
陆逾白的脚步,骤然顿住。
怀里的书本微微晃动,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臂弯,可他却丝毫察觉不到疲惫。所有的注意力,所有的目光,全都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个少年身上,再也挪不开分毫。
在此之前,陆逾白从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。
他总觉得,那种一眼沦陷、一念心动的情愫,只存在于小说和影视剧里,太过虚幻,太过不真切。人心都是慢慢相处、慢慢熟悉才会滋生欢喜,哪有人会仅仅凭着一眼,就记挂很多年。
可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切地明白,原来世间真的有这样的心动。
不需要铺垫,不需要熟悉,不需要朝夕相处。只是匆匆一眼,心脏就会骤然失控,疯狂地跳动起来,撞得胸腔阵阵发颤,滚烫的情愫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,让他浑身都泛起细密的热意。
砰砰,砰砰。
心跳声清晰又响亮,盖过了周遭残存的所有声响,清清楚楚地回荡在耳边。
陆逾白怔怔地看着那个陌生的少年,眼底掀起了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,可面上依旧是一片平静,唯有耳尖,悄无声息地染上了一层薄红,滚烫得发烫。
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,不知道对方的性格,不知道对方的成绩,对这个人的一切一无所知。
可就是这短短数秒的对视与凝望,就让十七岁的陆逾白,在这个燥热的盛夏午后,彻底沦陷。
走廊的风轻轻吹过,卷起少年额前的碎发。
沈砚辞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,原本望向远方的眼眸微微侧转,视线淡淡扫了过来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。
陆逾白的呼吸猛地一滞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,整个人僵在原地,一动也不敢动。
他看见沈砚辞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,眼型流畅温柔,瞳色清澈透亮,却没什么温度,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。目光淡淡扫来,平静无波,没有好奇,没有探究,更没有半分波澜,只是轻飘飘的一瞥,转瞬即逝。
就只是普通的、看陌生人的眼神。
陌生,淡漠,毫无在意。
可就是这匆匆一眼,却让陆逾白的心跳更快了,慌乱、局促、羞怯层层叠叠涌上心头。他下意识地低下头,不敢再与他对视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,像受惊的蝶翼。
怀里的书本因为他的慌乱微微滑落,几页纸张垂在半空,摇摇欲坠。
就在这时,一道清冽好听的少年声线在头顶响起,干净通透,像山涧流水,穿过燥热的风,落在陆逾白的耳边。
“书快掉了。”
声音很淡,语速平缓,没什么情绪,却格外悦耳。
陆逾白猛地回神,慌忙抬手扶住快要散落的书本,指尖微微颤抖。他抬起头时,恰好对上沈砚辞再次望过来的目光,少年眉眼依旧清冷,看着略显慌乱的他,眼底依旧平淡,唯独语气温和了几分,没有半分嘲讽。
这是陆逾白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。
很好听。
是他这辈子听过的,最好听的声音。
简单的四个字,轻轻落在心底,却生根发芽,瞬间缠绕住了他整颗心脏,温柔又执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