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以为当初打死陈冬升的是庄知礼。他是杀死陈冬升的刀不错,但借刀之人仍旧逍遥法外。”江皋闻捻着一缕乌发,意味不明地补充道:“也许——已经当上官儿了。”
闫冬望着江皋闻,那双漆黑的眼里盛满了震惊和愤怒,苍老斑驳的指节下意识地攥紧了桌角,青筋暴起。
……
“闫老,做个交易吧。我能保柳莺周全。”
听到周夙的话,他才恍然般地松开了手,深吸一口气,“你们想要什么?”
他本妄图以周杏作筹码,但已然落败。如今他想不通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这些仙门交换的东西。
“你与柳莺是什么关系?”周夙提起袖子,狭长漂亮的眼冷淡疏离,轻轻扫在了他的身上。
柳莺与闫冬小时候是邻居,算是自小长大的青梅竹马。
炎夏,少年闫冬常爬到自家的树上摘桃子送给柳莺吃。柳莺呢,就在树下叼着桃子坐在板凳上,静静听闫冬念那些她听不懂的文章,有时听着听着便睡着了,吃了一半的桃子自少女纤细白嫩的手里落下来,咕噜咕噜滚到闫冬脚边。闫冬盯着粉桃上清晰的牙印禁不住绯红了脸,忙将头埋到书里又开始了“之乎者也”。
少年的情愫纯洁美好。但天不遂人意,柳莺一家瞧不上闫冬的家境,闫冬一家是北边逃荒搬来的,举目无亲,到这也只以种菜糊口。哪怕闫冬生得再如何清正端方,书读得再好,也远不如村里的大户陈家。
对他们来说,嫁女儿是一笔买卖,如何将这笔买卖发挥最合算的价值才是值得吹嘘的大事。至于新郎品行如何、模样端正与否、女儿能否幸福,这些,不过是锦上添花。
毫无悬念,柳莺被许配给了陈家的儿子陈启安。出嫁前,柳莺都日复一日地枯坐在煤油灯前落寞地等待闫冬向她表明心意,等待一个能让她豁出去的理由。她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,或者说那样的时代剥夺了女人勇敢的权利。同样,闫冬捧着书,望着那满页的字和油灯里跳动的烛火,惶惶终日,他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,以为柳莺对自己无意才答应了婚事。
大婚当日,如柳家人所愿,轿子里的人嫁得风风光光,成了全村人羡慕的对象。大红绸缎下被同村人欣羡眼红的新娘子自己却红了眼,听着呕哑嘲哳的唢呐声,踏过火盆,拜了高堂,最后又入了洞房。
然而,夫妻间的和睦并未维持多久。柳莺迟迟未见孕,陈家母子着了急,先是骂,后是打,又寻了婆子、道士看,柳莺不知和着泪吃下了多少偏方。柳莺以为自己的眼泪在这一年早就哭干了。
新婚的第一个除夕过后,柳莺归家探亲,她特意搽了粉、抹了胭脂,将身上的大小青紫伤痕遮了遮,满心欢喜地去见自己的娘亲与父亲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父亲打开门用诧异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。
“谁啊?”母亲的声音传来,她从门后探出了头,本喜悦的脸色在见到柳莺的一刹那灰败下来,她看着母亲冲她露出了冷淡而尴尬的笑,“莺儿啊,你怎么来了?”
你怎么来了?
一模一样的话,截然不同的语气,但都不欢迎她的到来,似乎她是一个不请自来的不受欢迎的外客。
柳莺白了脸,却还是强装镇定地扯出一丝笑,“爹娘,我带了东西给你们。”
“哦,进来吧。”父亲冷漠地应了声,随即侧开身,径自走进了屋内。
母亲为她倒了一杯茶,柳莺惴惴不安,见此,立刻伸手接过,讨好般地笑道:“谢谢娘,好久没喝娘泡的茶了。”
“莺儿啊……你在陈家这么多天了,可有身孕了?”
柳莺手一颤,滚烫的茶水迸溅,滴落在了她的指节上,那温度似将要将她的肌肤烧穿,她立刻低下眼,轻轻说:“还没有。”
母亲皱起眉,眼睛落在柳莺干瘪的小腹上,不满意地批评:“这可不行啊。你得加把劲,早点给陈家生个大胖小子。”
“啪”,父亲将茶盏摔到桌上,怒目而视,“孩子都没有,你让我如何有脸面对亲家?这副样子,你怎么脸回来的!你这次跑回来,你夫家知道吗!”
又是肚子……又是肚子……
自她嫁人,身边无数的人都盯着她的肚子,就好似那里有什么让人觊觎的宝贝。
柳莺一愣,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平平的小腹,早已干涸的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,她“砰”地双膝跪到地上,将自己的衣袖撩起来,呈出满是伤痕的胳膊。
“父亲,母亲,陈启安打我……婆婆也欺辱我,我在那过得一点也不好,我——”
柳父瞧见那些疤痕,喉头一哽,别过头,不耐地打断:“你什么你!丈夫的名字是你能叫的吗?为父怎么教的你!你,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!”
我只是想回来看看啊。
柳莺将卡在喉咙里未说完的话生生咽下。原来……他根本不在意自己过得如何。
而柳母望着那触目惊心的伤,眼底似有不忍闪过,她抿了抿嘴唇,却也只是握住了柳莺的手,扯着衣袖替她盖住了那满胳膊的青紫,“没事的,莺儿,等你怀上了,就好了……听娘的,昂?”
同衣袖合上的,是被忽视和遮掩的罪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