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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道(第1页)

出了南阳城,南下的人潮似乎稀疏了些。或许是因为前路岔道多了,人群分散;或许是因为更多的人倒在了路上,没能走到这里。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深秋旷野特有的、带着草木枯槁和泥土气息的凉意。

崔家车队行进的速度比前几日快了些。少了辎重,又经过几日休整,人和马都恢复了些精神。只是护卫折损近半带来的隐痛,依旧弥漫在车队中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沉郁,话很少,只埋头赶路。

崔珩骑在马上,目光掠过路旁萧瑟的景色。枯黄的草,裸露的田埂,远处光秃秃的山峦。一切都显得荒凉而陌生。他偶尔会想起留在南阳城里的柳文殊一家,想起晨光中那辆孤零零的驴车,想起柳文殊平静道别时,眼底深处那一抹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寂寥。

“还在想柳家的事?”长兄崔珣策马靠近,低声问。

崔珩回过神,摇了摇头:“只是觉得……这乱世,人人皆苦。”

“是啊。”崔珣也叹了口气,“我们能走到今日,已是幸运。柳文殊……是个明白人,也有骨气。但愿他们吉人天相吧。”

明白人,有骨气。崔珩咀嚼着这几个字。是啊,若非如此,柳文殊大可苦苦哀求,或接受那枚玉环,为自己和家人多谋一条或许永远用不上的退路。但他没有。他选择了带着重伤的弟弟,拖着年迈的母亲和幼妹,走向那条更不确定的、通往江夏的路。

这份清醒的骄傲,让崔珩既敬佩,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。

车队又行了两日,到了南阳郡与襄阳郡交界处的淯水渡口。淯水在此处河道宽阔,水流平缓,是南下的重要通道。渡口比之前经过的太湖渡口更加繁忙混乱,大小船只穿梭往来,载人载货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哭喊叫骂声响成一片。等待渡河的队伍排出去数里远。

“父亲,人太多,怕是得等上一天。”崔珣望着黑压压的人群,眉头紧锁。

父亲崔谅从车中望了一眼,果断道:“不在此处渡河。继续沿淯水东岸南下,到新野。那里有崔家故旧,可安排船只,也更稳妥。”

车队于是避开拥挤的主渡口,沿着一条稍偏僻的土路继续向东。这条路果然人少了许多,但路面状况也差,颠簸得厉害。又走了大半日,日头偏西时,前方出现了一片稀疏的树林,林子那边隐约传来水声和人声。

“前面好像是个小渡口?”向导不太确定。

护卫长派了两人前去查探。不一会儿,两人回来禀报:“是个野渡,有几条小渔船在摆渡。人不多,但……好像有些争执。”

众人策马靠近了些。只见河边一片不大的空地上,停着几辆牛车、驴车,十来个百姓正围着两条小渔船,与船夫激烈地争吵。其中一辆半旧的驴车旁,站着几个人,赫然正是柳文殊一家!

崔珩心下一惊,定睛看去。柳文殊站在最前,正与一个满脸横肉、敞着衣襟的船夫理论。韩骏用没受伤的右臂护着身后的郑氏和柳文茵,柳文远则虚弱地靠在车辕上,小脸惨白。地上还倒着一个老丈,抱着腿呻吟,似是被推搡所致。

“怎么回事?”崔珩下马,快步走过去。崔珣和几名护卫也跟了上来。

柳文殊听见声音回头,看见崔珩,脸上掠过一丝惊讶,随即是无奈和一丝窘迫。“崔公子?”

“柳公子,这是……”

那船夫见又来了人,且崔珩一行衣饰光鲜、带着护卫,气焰稍稍收敛,但仍梗着脖子道:“你们来得正好!评评理!这穷酸书生非要带着病人上老子的船!老子这船小,载不动那么多人,何况还有个病秧子,过了病气怎么办?说了不渡,他们非要纠缠,还推倒了王老丈!”

“你胡说!”韩骏怒道,“是你坐地起价,看我们急着过河,要将船资涨三倍!我们理论几句,你便动手推人!”

“涨三倍又如何?这兵荒马乱的,老子冒险摆渡,多要几个钱不该?”船夫唾沫横飞,“你们坐不起,就别坐!滚开!”

旁边几个等待渡河的百姓也纷纷帮腔,指责船夫黑心,却又无可奈何。

柳文殊拦住还要争辩的韩骏,对崔珩低声道:“让崔公子见笑了。是我们来得不巧,只剩这两条小船,船夫抬价……文远体弱,需尽快过河寻医,这才起了争执。”

崔珩看了看脸色惨白、气息微弱的柳文远,又看了看那两条最多载四五人的小渔船,心里明白了。柳文殊一家五口,加上一个重伤未愈的韩骏,还有驴车,一条船肯定载不下。船夫趁机抬价,柳家剩余的银钱恐怕已不足以支付,更别说还要为柳文远寻医。

“柳公子若不嫌弃,”崔珩略一思索,道,“我们也要南下,不如同行一段,到新野再作打算。渡河之事,也由崔家一并安排,可好?”

柳文殊愣住了。他看着崔珩,又看看身后虚弱不堪的弟弟和满面愁容的母亲,嘴唇动了动,那句“不必麻烦”在嘴边滚了几滚,终究没能说出来。他不是不知变通、一味逞强的人,眼下的困境,已非他一人之力可解。弟弟的病情耽搁不得。

良久,他对着崔珩,深深一揖,这一次,没有推拒。

“如此……又要劳烦崔公子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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