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在新野城外的驿馆旁扎营时,已是暮色四合。
与相对从容的崔家不同,驿馆外早已聚集了大批南下的流民队伍。牛车、驴车、独轮车挤挤挨挨,临时搭起的窝棚和篝火连绵成片,孩子的哭啼、大人的争吵、伤者的呻吟,混杂着牲口粪便和劣质炊烟的气味,在寒冷的晚风里飘荡,勾勒出一幅仓皇而真实的乱世流民图。
崔家的车队护卫严密,很快在驿馆旁清理出一块相对独立、背风的地方。仆役们熟练地支起大帐,生火造饭。崔珩下马,将缰绳交给小厮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驿馆另一侧那片拥挤混乱的流民营地。灯火明灭中,他看到了许多麻木或惶恐的脸孔,也看到了那辆熟悉的、半旧的驴车,停在一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下。
柳文殊正从车上扶下一位老妇——是他的母亲郑氏。肤色黝黑、身形结实的韩骏从车上拿下一个小包袱,又转身去检查驴蹄。两个半大孩子——柳文远的烧似乎退了,但小脸依旧苍白,被妹妹柳文茵紧紧牵着,怯生生地打量着周遭。
“二郎,看什么呢?”长兄崔珣走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柳家,“你那同窗一家,倒是坚韧,竟也走到新野了。”
“嗯。”崔珩应了一声。他知道,从南阳到新野这段路,对于只有一辆驴车的柳家来说,绝不轻松。他能想象柳文殊一路是如何小心驾车、照料生病的弟弟、安抚惊恐的家人。
“父亲方才与刘公叙话,听闻北边局势愈发糜烂,胡骑已过黄河,豫州震动。朝廷催促南迁的诏令一道紧似一道,往后路上,怕是更不太平。”崔珣压低声音,“刘公说,新野城外近日已有多股溃兵流窜,劫掠商旅。咱们明日一早便需动身,尽快南下。你那同窗一家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崔珩,“若再有艰难,你可酌情接济一二,但切记分寸,莫要惹上不必要的麻烦。咱们崔家,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江。”
“兄长放心,我明白。”崔珩点头。他明白兄长的顾虑,崔家树大招风,在这乱世中,善意有时也会成为负担甚至祸端。但他看着远处柳文殊在寒风中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,看着他细心为母亲拢好披风的动作,心里那点同为“南渡人”的恻隐,终究难以抹去。
晚膳后,崔珩以消食为名,带着小厮砚青,提着一小袋耐存的胡饼和肉脯,走向流民营地。他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袍,但通身的气度依旧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,引来不少或好奇、或警惕、或隐含敌意的目光。
柳家驴车旁,韩骏正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,柳文殊抱来枯枝,小心地生火。火上架着那个熟悉的小陶罐,里面煮着稀薄的粥。郑氏搂着柳文茵,低声哼着歌谣。柳文远裹着崔珩在南阳赠的那件披风,靠坐在车辕上,眼神依旧有些呆滞。
“柳公子。”崔珩出声。
柳文殊回头,看见是他,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拱手道:“崔公子。”
火光映着他清瘦的脸颊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但神情还算平静。“崔公子可是有事?”
“路过,看看令弟可大好了。”崔珩示意砚青将手中的布袋递过去,“一些干粮,聊以充饥,还请收下。”
柳文殊看着那布袋,没有立刻去接,而是看了一眼正在煮粥的陶罐,又看了看母亲和弟妹,沉默片刻,才双手接过,深深一揖:“多谢崔公子屡次援手。文殊……惭愧。”
“同是南渡人,互相扶持罢了,柳公子不必挂怀。”崔珩道,目光扫过那辆驴车和简陋的行李,“明日我们便要启程继续南下,柳公子一家,可仍要去往江夏?”
柳文殊将布袋交给韩骏收好,闻言,平静答道:“是。只是路途遥远,文远病体未愈,需在此将养一两日再走。”
江夏。崔珩记得,父亲曾提过,王敦在荆州势大,江夏乃要冲,如今恐非乐土。但他没有多说,只是点了点头:“既如此,柳公子一路珍重。新野刘公与家父有旧,柳公子若有难处,或可持我名帖相求。”说着,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、写有自己表字“仲伦”并盖了私印的简易名帖,递给柳文殊。
这次,柳文殊没有推拒。他双手接过名帖,指尖触及那细腻的纸笺和微凉的印记,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郑重收起,再次一揖到底:“崔公子高义,文殊铭记五内。他日若有机会,定当报答。”
“言重了。”崔珩还礼,又看了一眼在火光中沉默寡言的韩骏,和依偎在母亲怀里、悄悄打量他的柳文茵,道了声“保重”,便转身离开了。
回到崔家营地,大帐内温暖如春,父亲正与刘公对弈,母亲和妹妹在里间歇息。崔珩坐在一旁,心绪却有些纷乱。柳文殊那双平静之下暗藏疲惫与坚持的眼睛,总在他眼前浮现。同是太学同窗,同是南渡避祸,命运却将他们推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。他有家族庇护,车马周全,前程虽未卜,却总有几分依仗。而柳文殊,就像这乱世洪流中无数无根的浮萍,仅凭一辆驴车和单薄的肩膀,拖拽着一家老小,在未知的凶险中艰难跋涉。
“珩儿,”父亲崔谅落下一子,忽然开口,“你方才去见了你那柳姓同窗了?”
“是。”崔珩如实回答,“送了少许干粮。他弟弟病体未愈,需在新野暂留。”
崔谅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仍落在棋盘上:“是个知礼的。可惜,生不逢时。这世道,寒门俊杰,若无机遇,多半埋没。你能存一份同窗之谊,亦是好事。但切记,量力而行,莫要牵绊过深。咱们崔家的路,还长着呢。”
“儿子明白。”
这时,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,夹杂着惊呼和哭喊。崔珣快步进来禀报:“父亲,流民营地那边好像出事了,似是有人染了疫病,起了争执!”
众人皆是一惊。疫病,在这缺医少药、人群聚集的流民队伍中,无异于阎王帖。
崔谅立刻对刘公道:“刘公,需速派人查看,若是疫病,必须立刻隔离处置,否则蔓延开来,后果不堪设想!”
刘公也知利害,连忙唤来管家吩咐下去。
崔珩心中一紧,想起柳家就住在流民营地边缘。他起身道:“父亲,刘公,我去看看。”
崔谅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带上两个人,小心些,莫要靠近。”
崔珩带着两名护卫,快步走向骚乱处。只见流民营地中间,一群人正围着一个躺在地上不断抽搐、口吐白沫的汉子,指指点点,面露惊恐。一个妇人跪在旁边嚎啕大哭,说是她男人。有人说是“羊角风”,有人说是“中了邪”,更有人惊恐地喊着“是瘟病!会传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