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珣的声音在寒夜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。崔珩看着柳文殊在月光下更显苍白的脸,和他眼中那抹强自压抑的惊惶与决绝,又看了一眼驴车上紧拥在一起、在睡梦中亦不安稳的柳家老小,心中那点迟疑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冲动压了下去。
“兄长,”崔珩转身,迎上崔珣的目光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“虏疮凶险,流民营地已不可控。柳公子一家午后已移至此地,应未直接接触病患。然此刻若留他们在此,与等死何异?能否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恳切,“允他们随我们车队同行一段?只到下一处安稳之地,他们自行前往江夏。多一辆驴车,不会拖慢多少行程。”
崔珣眉头紧锁,目光扫过柳家简陋的驴车和车上面露凄惶的妇孺,又看向自己弟弟眼中少见的坚持。他自然明白虏疮的可怕,也知将柳家留在此地凶多吉少。但崔家车队此刻自身难保,多带外人,尤其是可能接触过病源的外人,风险极大。父亲会如何想?其他族人仆役会如何议论?
“二郎,此事……”崔珣斟酌着开口。
“大哥,”崔珩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语速加快,“柳公子是我同窗,品性端方,非是奸猾之辈。其母年迈,弟妹幼弱,韩骏亦是个忠义敢战之人。此番南渡,多一个人,或许便多一份力。况且,若任由他们在疫区自生自灭,我等于心何安?父亲常教导,诗礼传家,亦当存仁恕之心。此刻,正是践行之时。”
他将“同窗”、“品性”、“仁恕”几字咬得略重,既点明情分,也抬出家训。崔珣深知弟弟性子沉静,极少如此长篇为外人说情,心知他是真的动了恻隐,且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。乱世之中,多个可靠助力确是好事。只是这风险……
“你且等等,我去禀明父亲。”崔珣最终道,转身快步向大帐走去。
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。夜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,流民营地那边的骚动似乎被强行压制下去,但压抑的哭泣和偶尔的尖叫仍隐约可闻,更添不祥。柳文殊静静地站在驴车旁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缰绳,目光望着崔家营地明亮的灯火,薄唇紧抿。韩骏则像一尊沉默的雕塑,挡在车前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黑暗。
终于,崔珣回来了,身后跟着管家崔福。崔珣对崔珩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父亲允了。但有三条:其一,柳家人需与车队保持十丈距离,不得靠近饮食车驾;其二,若有任何人出现发热、出疹等症,立刻离队,不得拖延;其三,沿途所需,自行解决,崔家不予接济。若能遵守,便可随行至襄阳。”
条件苛刻,近乎无情,但却是乱世中保存自身、避免牵连的最理智做法。崔珩明白,这已是父亲能做出的最大让步,其中未必没有看在自己面子和“同窗”名分的考量。
“柳公子,家父应允了。”崔珩走回柳家驴车前,将三条条件一一说明,末了道,“此去襄阳,路途仍险,但总好过困守疫地。柳公子意下如何?”
柳文殊听罢,脸上并无被施舍的屈辱,反而松了口气,对着崔珩和崔珣的方向,深深一揖:“崔公高义,崔公子厚恩,文殊没齿难忘。所约三条,文殊必当严守,绝不敢有违。若有差池,甘愿领受任何责罚,立时离队,绝无怨言。”
“既如此,速速收拾,跟上车队。”崔珣不再多言,转身去安排车队启程事宜。
柳家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,很快便套好驴车。韩骏驾车,柳文殊和母亲、弟妹挤在车上,用所有能御寒的东西将自己裹紧。崔珩翻身上马,在车队中段,能随时看到后方那辆沉默跟随的驴车。
寅时初刻,新野城门悄然打开一道缝隙。崔家车队打头,后面跟着其他几户得到消息、同样惊慌失措想要逃离的富户车驾,最后是柳家那辆孤零零的驴车,在守门兵士冷漠而警惕的目光中,仓皇驶出城门,融入南方沉沉的夜色。
一出城,寒风更烈。官道上积雪未化,被车马碾出深深的辙印,泥泞难行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车轮碾过冰雪的咯吱声、马蹄声、和压抑的喘息。每个人心头都笼罩着对疫病的恐惧和对前路的茫然。车队行进速度不慢,但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柳文殊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旧袍,将昏昏欲睡的弟弟更紧地搂在怀里,试图用自己的体温为他驱散些寒意。母亲郑氏将女儿文茵搂在胸前,低声祈祷。韩骏全神贯注地驾着车,努力让驴车跟上前面车队的速度,不敢有丝毫差错。
崔珩骑马走在前面,不时回头望去。
月光下,那辆驴车在庞大的车队末尾,像一片随时会被黑夜吞没的叶子。他想起柳文殊在太学时沉静读书的样子,想起他扶母亲下车时的小心翼翼,想起他接过干粮和名帖时郑重的神情……这个出身寒微却脊梁挺直的同窗,此刻正拖家带口,在生死线上挣扎,仅仅因为自己一点不忍,得以暂时依附于崔家的车队。这份“依附”,在柳文殊心中,是恩情,还是难以言说的负担?
天光微亮时,车队已离新野数十里。前方是一段狭窄的山道,两侧枯木丛生。崔珣传令稍作休整,饮马,人也啃几口冰冷的干粮。柳家的驴车在后方约十丈外停下,韩骏拿出水囊和昨晚崔珩给的胡饼,分给柳文殊和家人。饼很硬,就着冷水,艰难下咽,但没人抱怨。
就在这时,侧前方枯木林中,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唿哨!紧接着,数十个手持棍棒、柴刀、甚至锈蚀刀枪的人影,从林中嚎叫着冲了出来,直扑车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