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天齐转头看着他。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顿,像是在看傻子,然后他说:“听见了。”
“……那你为什么不回去?”
“我不知道怎么回去。”祁天齐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“我就在这儿,看着她叫我。我也想回去,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回那个身体里。”
白七不说话了。唱词还在响,神婆的调子换了,像一首歌的副歌部分被反复唱了很多遍,旋律开始打滑,字与字之间的间隙拉长了。
“……天齐哎——莫在远处游荡——认得回家的路——”
白七看着祁天齐的侧脸,窗外的天气晴朗,室内的空调温度线控板显示在26度,但祁天齐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,水珠沿着下巴滴下来。
白七盯着那滴水珠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想回一趟我爸妈那儿。”
“哪个家?”
“跨区的那个。”白七站起来,“租的那个不算。我想回去看看。”
祁天齐没拦他。他坐在床沿上,抬头看了白七一眼,说:“你现在用不着跟我请假了。”
“行呗。”白七说,“算我多余。”
他转身往病房门口走。经过祁天齐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那人搭在膝盖上的手。指甲刚修过,手臂上有几道细长的疤。白七想说什么,但唱词又在耳边响了一下,把他的话压了回去。
“……过了桥就回头——别在暗处停留——”
白七走出病房。走廊白茫茫的,没看见墙角,和安全出口。
他走了一会儿,感觉自己还没走出医院。
终于,他视线里出现了一扇门。
白色的木门,门把手是圆的,不锈钢材质。
他握住把手,推开了。
门后是他从小住到大的那间卧室。
床上被子叠了一半,枕头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。书桌被清空了,桌面上摊着一排照片。白七走过去,看见那些照片被按时间排好了。
幼儿园的毕业合照,小学的,初中的,高中的,大学的。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放着一本通讯录,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当届同学的姓名和联系方式。
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,弯下腰凑近桌面。
初中的那张合照被装在一个镭射闪光透卡的封套里,颜色随着角度的变化在绿、紫、蓝之间跳跃。
他把它举起来,偏了一下角度,彩色的几何光斑落在照片上,一张张老同学的脸在镭射光下时隐时现。
他看了很久。
大部分人的名字已经忘了。他盯着那些脸,他能记住的只剩几个同桌,好朋友,后排那个踢他凳子的臭小鬼,班长,还有几个女生,名字记得,但脸怎么也对不上。
通讯录的便签本上贴满了贴纸。花花绿绿的,小时候从盗版周边上剪下来的,还有买零食送的镭射贴。他翻了几页,看到了自己当年的笔迹,方方正正的,是他现在断然写不出的端正。
通讯录的最后一页写着几个看不懂的符号,像是自己编的暗号,现在已经忘了是什么意思。
他翻回第一页看见了自己的名字。后面跟着一个电话号码,他记得那个号码是错的,是他爸当年填的,少写了一位。
他又拿起初中的合照,找到自己的位置。他站在第三排,靠右,那时候头发比现在短,脸比现在圆,笑得很假,龇出两颗虎牙。
他把合照放下,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镭射封套的边缘。光斑在照片上游移,亮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向书桌的角落,那里放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写了一行字,是他的字迹,但看起来已经很久了:
“如果回不来,就回来。”
白七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电话铃声。不是从手机和屋外的座机里传来的,是从桌面上翻开的通讯录里传来的。铃声很小,像是从纸页之间渗出来。
他伸手翻开那本通讯录,看见某一页的空白处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电话的图案,图案下面有一行字:
“有事就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