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那扇矮门没再响。
谢知渡在柜台后的躺椅上睁着眼躺到天亮。三枚铜币并排贴在内袋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,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,不疼,但一直存在,像有人拿指尖抵着他肋骨,一下一下数他的心跳。
第一缕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时,他坐了起来。
先查账本。前三天每一笔交易、每一处涂改、每个顾客进门离店的大致时辰,他昨晚查过一遍,现在又查了一遍,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,手指在纸面上压出浅痕。然后他翻到空白页,提笔开始列时间线。
第三天傍晚,教务处的调查员来店里问话。他的回答是:前天夜里,他一直在店里,没有出门。
是句真话,但拿不出证据。
他放下笔,盯着账本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翻开前一任掌柜留下的旧账本,从中间撕下一张空白页。
“系统,”他说,“账本能不能当证据用?”
没有回应。他等了几息,又等了几息,才把那张空白页压在柜台一角,转身去货架底层翻东西。翻到第三层时,他摸到一个硬壳。
牛皮封面,边角磨得发白,上面印着一行凹下去的字:谢氏杂货铺·进货流水。
他愣了一下,翻开。第一页的日期是三年前,字迹端正,和他手上的旧账本是同一个人的笔迹。前任掌柜的进货账本。
他从第一页开始翻。翻到第四页时,他停住了。
三年前,三月十七日,进项:铜制纽扣一打,来源“东巷铁匠铺”。备注栏里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:“此物含记忆,勿售。”
谢知渡把账本凑近灯下,来回看了三遍。然后他翻到下一页。
三年前,三月十八日,进项:铜币十二枚,来源“东巷铁匠铺”。备注:“与纽扣同炉。”
他合上账本,手指按在封皮上。
同一炉。同一个铁匠铺,同一个时间,同一批货。前任掌柜三年前就知道这两样东西,知道它们“含记忆”,还特意写了“勿售”。
但这两样东西,一件在校长书桌上,一件在炼金实验室三号房,另一件在他手里。
他放下进货账本,重新拿起自己的记账本,翻到前天——故事第一天——那一页。
那一页只有一行字:“晚间无客,闭店早歇。”
他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,然后写下:闭店时间,当天傍晚七点前后。他记得自己是怎么关的门,怎么吹的灯,怎么在躺椅上躺下来的。他记得那天夜里没有风,没有雨,没有敲门声。他记得自己在黑暗里醒过一次,因为柜台上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,像是铜器被碰落。他当时没有起来看。他以为只是老鼠。
他放下笔,看着那行字。
他记得那声轻响。现在他知道了,那不是老鼠。
他合上账本,把它夹在腋下,从柜台后面拿出那块写着“歇业”的木牌。他走到门口,把木牌挂了上去,然后推门出去,反手带上了门。
东巷,铁匠铺。
铺子门口挂着两串风铃,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,声音又脆又密,像有人在用铁钉敲玻璃。铺子里光线很暗,靠墙一排木架,上面摆着锅碗瓢盆、铁锁铁链、门环烛台,都是些寻常东西。
谢知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,头发灰白,正在磨一把菜刀。磨刀石上的水渍顺着桌面淌下来,滴到他脚边的桶里。
“买东西?”老头头也没抬。
“打听个事。”谢知渡说,“三年前,你这里打过一批铜制纽扣和一打铜币。同一炉的。”
磨刀声停了。
老头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:“你谁?”
“谢氏杂货铺的,现任掌柜。”
老头放下菜刀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:“前任老谢的店?”
“是。”
老头打量了他一会儿,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木匣,放在台面上。木匣很旧,锁扣上挂着一把指甲盖大的小铜锁。老头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钥匙,打开锁,掀开盖子。里面垫着一层红布,红布上放着半枚模具。
石质的,巴掌大小,表面刻着回字纹。外圈十二道,内圈六道。和铜币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