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东巷尽头漫过来,谢知渡把柜台上那块干布翻了个面,又擦了一遍灰。铜线环还挂在挂钩上,鸦胆草的气味□□布裹着,塞进了抽屉最里面。他昨晚攥着那根铜线想了整整一夜,想得后脑勺发胀,最后得出来的结论不太好消化。
一个靠鸦胆草维持记忆的人,为什么要开一家卖记忆的店?除非他卖的每一样,都是自己正在忘记的。
他把干布抽出来,凑到鼻尖。气味淡了许多,但那个味道他记住了。铜线环放回抽屉,锁好。他从柜台底下抽出账本,翻到三年前四月三日。季遥,商品名“旧钟摆”,赊账,名字后面画了个圈。再翻到四月九日。柯尔特,商品名“回字纹铜币一枚”,没有标价。
两个名字隔着六天,一个买走记忆,一个买走铜币。然后两个人都消失了。
谢知渡的手指停在四月三日那一页的背面。他翻过去,发现那一页被撕了。不是随手扯的,是沿着装订线,用刀片之类的东西齐整地裁下来的。他把纸页对着光看,切口边缘微微发白,没有氧化发黄的旧痕。这页纸最近才被撕掉,不会超过一周。
前任掌柜一年前就走了。账本锁在柜台里,钥匙只有一把。那会是谁?
他把账本合上,指尖在封皮上敲了两下,站起身走到门口。晨光从屋檐滑下来,落在东巷青石板上,今天是个晴天。季临渊说上午会来查封,如果他没有找到答案的话。
谢知渡把账本放回柜台,做了个决定。
东巷在学院东南角,比西巷宽出半条胳膊的距离。路两边大多是铁器铺、木工坊、草药摊,偶尔夹着一两家卖旧书和杂货的。谢知渡沿着巷子往里走,在第三个岔口左拐,看见一块写着“东巷铁匠铺”的木牌子。门面不大,门口堆着几捆铁条和一辆散了架的犁头。铁铺的门半掩着,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。
他推门进去,一股热浪扑在脸上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背对着门,举着锤子敲一块烧红的铁片。铁花溅起来,落在泥地上,暗成灰黑色。
“打什么?”老头头也不回。
“不打铁。”谢知渡说,“来问件事。”
锤子顿了一下,又继续落下去。铛,铛,铛。节奏没变。
“问什么?”
“三年前四月九号,有个炼金助教来过你这儿。”
老头没接话。他把铁片翻了个面,又敲了几下,才夹起来放进水槽里。嗤的一声,白汽腾起来。他直起腰,用围裙擦了擦手,转过身来打量谢知渡。
“你是西巷那家破店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前任掌柜的店。”
“对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走到柜台后面,弯腰从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台面上。
“三年前四月九号,是来过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他说他叫柯尔特,学院的炼金助教。拿了一块铜片来,想让我铸一枚铜币。”
谢知渡心里动了一下。“什么样的铜币?”
老头打开布包。里面躺着一枚铜币,回字纹,外圈十二道,内圈六道。和他手里那三枚一模一样。
“他说是家里传下来的,想照着打一枚新的。”老头说,“我帮他打了。他付了钱,拿着铜币走了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打新币做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老头说,“但他临走前问了一句——‘老人家,如果一枚铜币代表一段记忆,那一个人最多能封几段?’”
谢知渡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。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我不知道。”老头把铜币放回布包里,“他又问,‘那如果我想把一段记忆封进去,得怎么做?’”
“你说了什么?”
“还是不知道。”老头说,“他拿着铜币走了。之后再没来过。”
谢知渡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留着这枚铜币?”
“他付的是定金,打的是样币。”老头说,“约好第二天来取,没来。样币打好了,就一直搁在这儿。”
谢知渡伸手把铜币拿起来,翻到背面。在内圈和外圈之间的空白处,刻着两个极细的字。他把铜币凑到光下眯着眼认,认了半天,认出那两个字——钥匙。
手指微微发麻。他手里那三枚铜币的侧面刻着“钥匙在”。钥匙在。钥匙在什么?他把铜币竖起来,对着光看侧面。侧面上刻着半个字,笔画很细,像被磨掉了一半。他认出那是“门”字的上半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