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旧物
第二天一早,林深去了书房。
准确地说,不是书房——是书房旁边的一间耳室。谢玄让人把沈墨从前的画具都收在这里,装了满满两口樟木箱子。箱子搁了三年没人动过,面上落了一层灰,锁头倒是亮晶晶的,是新换的。
谢玄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今日休沐,他没穿甲,只穿一件半旧的月白长衫,腰间松松地系着条墨色绦带。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将军,倒像个赋闲在家的读书人。只是那道从领口探出来的疤,和眉宇间消不掉的凌厉,出卖了他的身份。
“箱子里的东西你随便翻,”谢玄把钥匙递给他,语气平淡,“有用的就拿走,没用的就搁着。”
“你不进去?”
“不了。我去练武场。有事叫亲兵。”
谢玄说完就走了,脚步很快,像是这间耳室里有什么让他避之不及的东西。林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,才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。
林深掀开第一口箱子的箱盖。
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陈年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。箱子里收拾得很整齐,画具按类别码放——宣纸一摞一摞地用油布裹着,画笔按大小插在竹编的笔筒里,颜料装在密封的瓷罐中,罐口封了蜡。三年过去,纸没有受潮,笔没有虫蛀,颜料没有干裂。
不是随便塞进箱子里的。是有人一件一件地、仔仔细细地收好的。
那个人是谁,林深心里有数。
他拿起一支笔。笔杆是湘妃竹的,竹节处有深褐色的斑点,握笔的地方已经被手指磨出了温润的光泽。笔尖虽然秃了,但笔锋还在,洗得干干净净,没有残留的墨痕。这支笔被用过很久,也被好好保养过,最后被妥帖地收进笔筒里,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。
林深把笔放回去,继续翻。
底下是一叠画稿。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,一张一张摊开在旁边的长案上。
全是风景。
塞外的孤城,漫天的飞雪,连绵的烽燧,戈壁滩上孤零零一棵胡杨。笔意苍劲,用墨老辣,构图大气磅礴,一看就不是闺阁画师的手笔。这些画里有一种只有亲眼见过边关风霜的人才画得出的粗粝和苍凉。林深自己画风景也算拿手,但和这些画比起来,少了一股气——那是刀头舐血的人笔下才有的凛冽。
他翻到最后几张,手忽然停住了。
那是一张未完成的人物画。
画中人穿着玄色铠甲,腰间佩刀,一只手按在刀柄上,姿态威严而随意。铠甲画得极为精细,每片甲叶的纹路都一丝不苟,护心镜上的兽首狰狞欲出。画师在这幅画上花了巨大的心血,连握刀那只手上每一道青筋的走向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唯独脸部是一片空白。
不是没画完被搁置了。是画师画到脸部的时候,笔触忽然变得犹豫了。林深能看出来——颌骨的轮廓线画了三遍,每一遍都被墨汁涂掉了,最后干脆留了一片空。
和他在破庙门口画的那几千张废稿一模一样。
林深把画放下,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。
他打开第二口箱子。
这口箱子装的不全是画具。最上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,料子很好,是京城才有的云锦,但样式简朴,颜色都是青灰月白之类素净的颜色。压在衣裳下面的,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私人物品——一方旧砚台,砚底刻着“墨”字;一块用旧了的松烟墨,磨得只剩小半截;几封家书,信封已经泛黄,落款都是“母字”。
还有一本册子。
林深翻开,发现是沈墨的手札。不是日记,是随手的记录和杂感,字迹潦草,墨色深浅不一,显然是在不同时间、不同地点随手写下的。他翻了翻,大多是画论的随笔,记一些构图心得和用墨技巧,偶尔夹几句军务——某日某处发现北狄斥候踪迹,某日某处粮草已到。沈墨的字写得很好看,瘦劲清峻,落笔干脆,和他的画风如出一辙。
翻到中间一页,林深的手猛然顿住。
那一页没有写画论,没有记军务。只写了一句话——
“他今日又受伤了。左肩,刀伤,不肯让我上药。说小伤不碍事。我气得摔了药瓶。他居然笑了。三年没见他笑过。他笑起来很好看。”
林深把这一页翻过去,下一页还是画论。
好像那个写手札的人只是忽然走了神,在满篇的技法心得里突兀地插了一笔,然后马上恢复了冷静。可是往后翻,这样的“走神”越来越多——
“今日朔风,他巡城没披大氅。我把我的送过去,他还回来的时候上头多了一道口子,说是被城门上的铁刺刮的。我看了那道口子的位置,应该是被刀划的。他又亲自跟人动手了。我懒得拆穿他。”
“他三天没合眼。我倒了灯油。他骂我目无尊上。我说你算哪门子尊上。他噎住了。后来我在隔壁听见他打翻了一杯水。没睡。”
“我问他要不要画像。他说打完下一仗。第四年了,他每次都这么说。我知道他是嫌麻烦。不是嫌画像麻烦。是嫌看着我坐在他面前太久——太久了他会不自在。他不习惯被人盯着看。尤其是被我。”
最后一页,写于手札的最末尾,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,像是匆匆写下,又像是手在发抖——
“明日那一仗,他亲自领兵。我留营。心里总觉得慌,又说不上哪里慌。大概是昨夜又梦见那场火了,梦见他在火里,我想去拉他,手却穿过了他的铠甲。
算了,不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