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入画
林深煮茶的功夫,比他的画技差远了。
水烧开了三滚,他才想起来忘了洗茶。茶叶是青枣备在屋里的,粗制的边城砖茶,适合煮奶茶喝,不适合清饮。他手忙脚乱地往壶里扔茶叶,量没控制好,倒了半罐下去,煮出来的茶汤浓得像药汁,苦得能让人把舌头吐出来。
谢玄坐在桌前,端起那杯浓黑的茶,喝了一口。
“怎么样?”林深问。
“还行。”
林深狐疑地给自己倒了一杯。舌尖刚碰到茶汤,他的脸就皱成了一团,差点没当场吐出来。这叫还行?这玩意儿拿去审北狄细作都不需要上刑,灌一杯什么都招了。
“你是不是没有味觉?”林深把茶杯夺过来,连带着谢玄那杯一起泼进炭盆里。炭火嗤啦一声,腾起一股带着茶味的白烟。
谢玄看着被泼掉的茶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:“可惜了。”
“可惜什么?可惜没苦死你?”
“边城的水硬,茶叶放少了没味道。你这个浓度,在军中算正常。”
“你们军中平时喝的茶都是这个味儿?”
“不是。行军的时候直接嚼茶叶,省水。”
林深沉默了。他重新烧了一壶水,这回老老实实地按量放茶叶,又切了两片干姜扔进去,盖上壶盖焖着。茶壶咕嘟咕嘟地响,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,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,把窗纸上映出一片朦胧的暖光。
屋里很安静。炭火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,窗外有积雪从槐树枝头滑落,簌簌地砸在雪地上。林深坐在茶炉边看火,谢玄坐在桌前看他。两个人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一高一低,随着火苗的跳动轻轻晃着。
“你说要给我画像。”谢玄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现在画。”
林深转头看他。谢玄的表情看起来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,可他的坐姿出卖了他——脊背挺得太直了,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交握得太紧,指节都捏白了。这个人不习惯被画。不是因为没耐心,是因为被盯得太久会不自在。沈墨在手札里写过。
“现在不画,”林深站起来,走到桌前,把茶壶搁在垫子上,“你先喝茶,暖一暖。手还冰着,画出来的人也是僵的。”
谢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只手握着茶杯,指尖的冻红还没褪尽,手指微微蜷着,显得比握刀的时候小了一圈。他默不作声地把茶杯捧在掌心,焐着。
林深铺纸,研墨,点了一支新烛。烛光比方才亮了许多,把谢玄的脸从昏暗中捞了出来,眉骨、鼻梁、下颌的棱角都被光勾了一道清晰的边。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,慢到谢玄喝完了三杯茶,又给自己倒了第四杯。
“你到底画不画?”谢玄终于忍不住问。
“画。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坐到我这边来,”林深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椅子,“别坐那么远。烛光够不到你,画出来脸是黑的。”
谢玄沉默了一会儿,端着茶杯起身,绕过桌案,在林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,近到林深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味——那是铠甲内衬熏香留下的味道,混着一点雪的清冷和干姜茶的辛辣。
林深拿起笔。
他先画的不是脸,是手。
谢玄的手放在膝盖上,十指交握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这只手拿过刀,握过缰绳,签过军令,也攥过那块刻着“墨”字的旧砚台。手背上有一道旧刀疤,从虎口斜斜拉到腕骨,愈合得不算好,疤痕微微凸起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。食指第二关节的茧子最厚,那是常年拉弓磨出来的,厚得像多长了一层铠甲。
他画得很细,连指甲缝里那道洗不掉的墨痕都画了进去——那是批阅军务时染上的,大概洗的时候不用心,久而久之就渗进了皮肤纹理里,变成了手指的一部分。
画完手,他才抬头看谢玄的脸。
谢玄正襟危坐,目光平视前方,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。他的表情太严肃了,严肃到像是在校场上阅兵,而不是在一个画师的屋子里喝茶。林深忍不住想笑。
“你放松点。”
“我很放松。”
“你的肩膀快耸到耳朵了。”
谢玄瞪了他一眼,但肩膀确实往下沉了半分。林深低头继续画。
他画谢玄的眉眼,用的是最细的笔。眉骨高耸,眉尾有一道极细的旧伤,藏在眉毛里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眼睛——眼睛是最难画的。谢玄的眼睛不是单纯的黑或者深褐,而是一种沉沉的、带着灰调的暗色,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,冰底下有暗流涌动。他的眼睫不算长,但很密,垂下眼的时候会在眼底投一小片阴影,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里面。
然后是鼻梁。那道鼻梁像山脊,挺直而硬朗。鼻翼有一道极浅的细纹,大概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。
然后是人中,是嘴唇,是下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