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边城雪
林深在将军府住满一个月的那天,肃州下了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。
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。林深被风声吵醒,听见窗外呜呜咽咽的,像是有人在哭。他翻身下床,推开窗户一道缝,被迎面灌进来的雪沫子扑了满脸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腰,最低的那根枝杈离地面只有三尺,上头蹲着一只瑟瑟发抖的野猫,冲他喵喵叫。
林深叹了口气,把窗户开大了一点,把猫放进来。猫是只橘色的狸花,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毛上结了一层冰壳,钻进屋里就往炭盆边上缩,团成一个球,再不肯动。
“你倒是会找地方。”林深关上窗,把自己那件旧袄子垫在炭盆旁边,让猫趴得更舒服些。
猫眯起眼睛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天亮之后,雪还没停。青枣端早饭来的时候,差点被门槛上堆的雪绊一跤。她一边拍着裙子上的雪一边骂老天爷,骂完了又笑嘻嘻地跟林深说:“公子,今儿可别出去摆摊了,街上雪都快齐腰了,官府的清雪队天没亮就出去了,到现在还没清到咱们这条街呢。”
林深看了一眼窗外。雪确实大,铺天盖地的,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。这种天气不会有客人来画像,摆摊也是白摆。他索性把画具搬到廊下,对着院子里的雪景画一幅《雪竹图》。老槐树旁边有一丛瘦竹,被雪压弯了又弹起来,弹起来又被压弯,反复了一夜,竹竿上结了一层透明的冰壳,在晨光里泛着冷蓝色的光。
他画到一半,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。有人在喊,有马在嘶,还有铁锹铲雪的急促摩擦声。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乱,像是有很多人同时往一个方向跑。
林深放下笔,走到院门口往外看。
将军府的正门大开着。谢玄一身玄甲,正在翻身上马。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亲兵,全都顶盔掼甲,马背上挂着绳索和铁锹。周平也在其中,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林深抓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小厮。
“北城的土坯房被雪压塌了!”小厮上气不接下气,“好几户人家被埋在底下,将军带人去挖!”
林深还没反应过来,谢玄的马已经到了门口。玄色的马蹄铁在雪地上踏出沉闷的声响,谢玄勒住缰绳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风雪中那双眼睛被吹得眯了起来,眉头拧成一个结,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,嘴角那道旧伤又撕开了口子,渗出的血珠被冻成了暗红色。
“回屋去,”谢玄的声音沙哑,不是商量,是命令,“今天哪儿也别去。”
“我会一些包扎——”
“回屋。”
马蹄扬起一阵雪雾,谢玄的身影很快被风雪吞没了。林深站在门口,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街巷尽头,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他回屋坐了半个时辰,一个字都没画出来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每一片雪花落下来都像是在他心尖上砸了一下,轻飘飘的,却闷闷地疼。他坐不住了,把笔一搁,套上最厚的那件棉袍往外走。青枣在背后喊了几声,他头也没回。
北城是肃州最穷的一片。这里的房子大多是夯土和土坯垒的,年头久了,墙根被雨水泡软了,夏天漏雨冬天灌风,住着城里最底层的苦力、流民和上了年纪的孤寡老人。林深以前没来过这边,他摆摊的老街在南城,那边虽然也穷,但至少房顶是瓦的。
他赶到的时候,眼前的情景让他胸口一紧。
半条街都塌了。
不是夸张。是真的塌了——连片的土坯房被大雪压垮了屋顶,墙体朝外倒下来,黄土和雪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肮脏的灰褐色。几根断裂的房梁斜斜地戳在废墟上,像死人的肋骨。活着的人在废墟上疯了一样地扒土,铁锹不够用,就用双手,指甲劈了也不管,血把雪染成了粉红色。哭喊声、呼救声、铁锹铲土的摩擦声混在一起,被风雪撕碎了,断断续续地飘过来。
林深看见谢玄了。
那个人的玄甲在灰白的废墟上格外显眼。他没有站在旁边指挥,他跪在废墟上,正在用手扒土。
对,用手。
将军的铁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,扔在一边,十根手指赤裸裸地插进碎土和雪泥里,指缝里全是血泥。他的脸被冻得发青,嘴唇几乎和脸色一样白,可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。
“将军!”周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这边有声音!”
谢玄几步冲过去,跪在那片塌了一半的土墙旁边,耳朵贴着废墟听了片刻,然后回头吼了一声:“这里!底下有人!”
几个亲兵围上来,铁锹和撬棍一起上,把压在顶上的土坯和断梁一块块移开。谢玄也在搬,他搬的是一块压在正中间的大土坯,少说也有百十来斤,两个人抬都费劲,他硬是一个人扛了起来。林深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那道烧伤的旧疤被撑得通红,像是随时会裂开。
土坯被掀开的瞬间,底下露出一个空洞。空洞里蜷着一个老妇人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。老妇人的后背被塌下来的房梁压住了,脊背弯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,一动不动。但她怀里的小女孩还活着,满脸是土,眼泪冲出了两道白印子,正仰着头,呆呆地看着头顶上忽然透进来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