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灯火
谢玄被抬回将军府的时候,整条街都惊动了。
担架从前院一路抬进正房,亲兵们进进出出,军医提着药箱小跑着跟在后面,靴子在青砖地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响动。管家在廊下急得团团转,一会儿吩咐烧热水,一会儿吩咐熬参汤,一会儿又想起来要去请城里最好的外伤大夫,被周平一把拽住——“军医已经在里头了,您老人家别添乱。”
林深抱着囡囡站在院子里,没跟进去。不是不想进,是他的膝盖实在撑不住了。刚才在废墟边上摔的那一跤,当时不觉得怎么样,现在冷风一吹,疼得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。他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,把重心挪到那条没受伤的腿上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。
囡囡已经睡着了。她趴在林深肩头,小脸埋在他颈窝里,呼出的热气又轻又浅,像一片羽毛反复拂过他的皮肤。经历了塌房、失去祖母、被陌生人从废墟底下拖出来,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撑到现在才睡,已经是奇迹了。
青枣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,手里抱着一床棉被,看见林深怀里的孩子,愣了一下:“公子,这孩子是——”
“谢将军捡的。她祖母没了,家里也没别人了。将军答应收她进府做丫头。”林深把囡囡轻轻挪到青枣怀里,动作小心翼翼的,怕把她弄醒,“你先带她去洗个热水澡,换身干衣裳,让她睡一觉。等她醒了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低头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。睡着的囡囡嘴角微微翘着,不知道在梦里见到了什么。也许是祖母。也许是被塌下来的房梁压到之前,最后看见的那片天。
“等她醒了,如果问起祖母,就说……就说祖母去了很远的地方养伤,要很久才能回来。”
青枣的眼圈一下子红了。她用力点了点头,把囡囡裹进棉被里,抱着往后院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压低声音说:“公子,你的腿也在流血。”
林深低头一看,右腿膝盖以下的裤管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小片,冻硬了的布料和伤口黏在一起,刚才没注意,现在看见了才开始觉得疼。他冲青枣摆了摆手: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你去照顾孩子。”
青枣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,最终还是抱着囡囡走了。
林深在槐树下又站了一会儿,等膝盖的疼痛从尖锐转为钝痛,才一瘸一拐地往正房走。走到门口,正好撞上周平从里面出来。周平的脸上的血泥还没擦干净,眼眶通红,看见林深,嘴巴张了张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最后只闷声说了句:“将军醒了。”
“醒了?军医怎么说?”
“军医说脱力加冻伤,手上的伤比较麻烦,要养。其他没什么大碍。”周平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背军报,可他的拳头攥得死紧,指节咔咔作响,“但是将军不听医嘱。军医让他躺着,他非要起来,说还有几户人家没挖出来。被我按住了。”
“你按得住他?”
“按不住。所以我把军医给他开的安神汤药量加了一倍。”
林深沉默了一瞬:“……你给他下药?”
“他三天没睡觉了!”周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又猛地压低,像是怕被屋里的人听见,“三天!他在哨所那边就没怎么合眼,回来又处理军务,好不容易休沐一天,天没亮就被叫去挖废墟。刚才军医给他包扎手上的伤,他竟然问军医能不能不包,包了不好拿铁锹。他的手都快废了,还惦记着拿铁锹——”
周平说不下去了。他别过脸,用袖子使劲蹭了一下眼睛。
林深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周平的肩膀硬得像块石头,每一块肌肉都是绷紧的,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浑身的力气没处使,只能在原地打转。
“我去看看他。”
正房里很安静。军医已经退到了外间开方子,几个亲兵守在门口,见林深来了,无声地让开了路。里间的门虚掩着,林深推开一道缝,侧身进去。
谢玄半靠在床榻上。
他身上的玄甲已经卸了,只穿着那件在废墟里被碎木和土块蹭得不像样的劲装。袖子卷到手肘以上,露出两条前臂,手掌被军医包了厚厚的纱布,白得刺眼。他的头发散着,脸上和脖子上的泥土被草草擦过了,但耳后和发际线边缘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土痕。床头搁着一碗参汤,一口没动,汤面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。
他听见脚步,抬起头。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和冷硬在看见来人的那一瞬间,忽然裂了一道缝——不是碎了,是松了。像是绷了整整一天的弦,终于在某个不需要设防的人面前,松了半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谢玄的声音比上午更哑了,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砂石,“腿怎么了?”
“摔了一跤,破了点皮。”林深在床边坐下,把受伤的那条腿伸直。这个动作让他疼得嘶了一声,但他马上把注意力转到谢玄身上,“你呢?军医怎么说?”
“军医说的话跟放屁一样。”
“所以你是医嘱又没听?”
谢玄没吭声,算默认。林深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谢玄下意识往后一躲,被林深一把按住肩膀。
“别动。”林深的手心贴上他的额头。烫的。不是高烧,但比正常体温高了不少,显然是冻了一整天又脱力之后,身体在抗议。“你在发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