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是下午第二节课开始的。
第一滴雨砸在教学楼门廊的台阶上时,江迟看了一眼窗外,没有在意。他没有伞——准确地说,他有一把伞,坏了一根伞骨,撑开的时候像一条瘸腿的狗,东倒西歪。他本来想修,后来想想,修伞骨要三块钱,新伞最便宜的四十块,他两样都舍不得,就一直搁在宿舍柜子顶上吃灰。
他想着雨应该下不长。秋天了,雨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结果雨越下越大。下午四点下课,他站在门廊里,看着雨幕像一堵移动的墙从操场那头压过来,路灯在雨里晕成一片橘黄色的光。他等了十分钟,二十分钟,半小时。人群一批一批地散去,打着伞的、顶着书包的、两人挤一把的,都走了。门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又等了二十分钟。天彻底黑了,雨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江迟做了个决定:跑回去。他打工的便利店,晚班还要值。他不能因为一场雨旷工——旷工扣全勤,全勤一百块,够他吃半个月食堂。
他把书包护在胸前,深吸一口气,刚要冲出去——
"江迟。"
他整个人僵住了。这个声音他太熟了,熟到不需要回头。
顾昭从门廊另一头走过来,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,伞很大,大得能装下两个人。他走到江迟面前,把伞往他头顶偏了偏:"等雨?"
"……嗯。"
"走吧,"顾昭说,"顺路。"
江迟站着没动。他看着顾昭,又看了一眼他肩膀——伞是往他这边偏的,顾昭的右肩已经洇湿了一大片。
"不顺路。"江迟说,"你住三楼,我住六楼。"
"那就顺到三楼,你再爬。"顾昭说,"反正你已经淋成这样了,少淋一段是一段。"
"我没淋——"
"你站这儿吹了一个多小时冷风了,"顾昭说,"比淋了还惨。"
江迟张了张嘴,发现无话可说。他低着头,跟着顾昭走进了雨里。
伞很大,两个人走其实很挤。顾昭走在他左边,伞一直往他这边偏,江迟的肩膀是干的,顾昭的右半边几乎全湿了。江迟往里缩了缩,想给他让出一点空间,胳膊碰到了顾昭的胳膊,他又赶紧缩回去。
"你往那边点。"江迟说。
"怎么了?"
"你湿了。"
"我淋惯了。"顾昭说,"小时候下雨踢球,谁打伞啊。"
江迟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,水花溅起来,打湿了他的裤脚。路很短——从教学楼到宿舍楼,五分钟的路,他平时一个人走,觉得很长;今天有人陪着走,他觉得太短了,短到他还来不及想出一句得体的话,三楼就到了。
"到了。"顾昭停在楼梯口。
"嗯。"江迟站在台阶上,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。"顾昭收了伞,甩了甩水,"以后下雨没带伞,就在门廊等着,别傻站着淋。"
"我带了伞,"江迟小声说,"坏了。"
"坏了就修,"顾昭说,"修不好就扔了买新的。一把伞能用几年?你还能打一辈子瘸腿伞?"
江迟没说话。他想:是啊,修不好就买新的。可他说不出口——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一出生就有伞的人解释,有些东西坏了,他只能凑合着用,因为修和换,都要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