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那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。
期中考试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时,金秋趴在桌上没动。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,有几片粘在刚洒过水的走廊地面上,被踩得稀碎。向晚从隔壁考场过来,隔着后门的玻璃看了他一会儿,没进去,就靠在走廊栏杆上等。
金秋是故意磨蹭的。卷子早写完了,检查了三遍,连作文都誊得干干净净,可他不想动。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,他才慢吞吞地收拾笔袋,把准考证塞进书包夹层——那里面还有一张电影票根,是上个月和向晚逃了晚自习去看的,片子很烂,但向晚在黑暗里偷偷牵他手的时候,金秋觉得自己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“磨蹭什么呢。”向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手里转着一串钥匙,叮叮当当的。
金秋抬头,露出一个惯常的笑:“等你啊。”
向晚哼了一声,耳尖有点红,转身就走。金秋跟上去,书包单肩挂着,步子迈得很大,两三步就追上了。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,夕阳斜着切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挨在一起,像一幅剪影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金秋问。
“就那样。”向晚偏过头看他,“你作文写满了?”
“写满了。”
“又编什么故事了?”
金秋笑,眼睛弯起来:“写一个少年在霜降那天等一个人,等到了。”
向晚脚步顿了一下,没接话,但嘴角翘了翘。金秋知道他不擅长说这些,就也不继续逗他,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。校门口接孩子的车堵了一长串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金秋远远看见自家那栋老居民楼,六楼的阳台上晾着奶奶的碎花床单,在暮色里飘。
“我爸我妈今天回来。”金秋说,语气平平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向晚侧头看他一眼:“你不是说他们过年才回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金秋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,“可能突然想起还有个儿子吧。”
向晚没再问。他知道金秋跟父母不亲,从小跟着奶奶长大,金给冬和盛予夏在南城做生意,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次。金秋嘴上不说,但每次开家长会,别人都是爸妈来,就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,低着头写作业,笔尖戳得纸面沙沙响。
到了楼下,金秋站住,转身看着向晚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只有二楼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月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碎碎地洒在向晚脸上,把他那双总是带着点不耐烦的眼睛照得格外亮。
“上去吧。”向晚说。
金秋没动,忽然伸手拽住了向晚的校服袖子。向晚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,指腹上还有写字磨出来的薄茧。
“怎么了?”
金秋没说话,往前凑了一点。向晚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混着一点汗,是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。金秋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微微颤着。
然后他吻了上来。
很轻,嘴唇贴着嘴唇,带着一点凉意。向晚僵了一瞬,随即闭上眼睛,伸手扣住金秋的后脑勺,手指插进他头发里,把这个吻加深了一点。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投在斑驳的水泥地上,分不清谁是谁。
金秋的手攥紧了向晚的袖子,呼吸有点乱。向晚能感觉到他在笑,嘴唇弯着,贴着自己的嘴角,像偷到糖的小孩。
然后一道车灯扫过来。
刺眼的白光把两个人照得无所遁形。金秋猛地推开向晚,转头,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,驾驶座的门开着,一个男人站在那里,手里还捏着车钥匙,脸色铁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