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尚未褪尽,天际晕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。
客栈两间隔着薄墙的厢房里,两人几乎一夜未曾合眼。郭芙斜倚窗沿,指尖无意识摩挲窗棱,昨夜杨过隔着门板说话的声音一遍遍在耳畔回响。她明明只简短应答数句,始终闭门不曾相见,可那一墙之隔的距离,依旧让人心神纷乱。
隔壁的杨过早已起身,静静立在窗前。他脑海不断回想昨日偶遇被郭靖门下弟子撞见的一幕,心底的忧虑丝毫未减。消息没有翅膀,却总能辗转千里,若是二人结伴同行的消息传回襄阳,免不了掀起一番风波,最难脱身的人,是郭芙。
时辰将近,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。二人如约汇合,一路朝着城外码头前行,整条路途安静得只剩步履声响。昨夜隔墙难安的尴尬弥漫在空气里,谁都不知应当率先开口,千般心事,尽数沉在沉默之中。
晨雾慢慢消散。
一路无言。昨夜独自静坐至拂晓,杨过隔门说话的声音反复萦绕耳畔。她素来骄傲,不肯轻易袒露心绪,明明心中万千念头,面对身旁之人,却一时寻不到半句合适话语。
杨过余光悄悄打量她的侧颜。晨雾淡光勾勒出利落下颌弧线,长睫垂落,笼住眼底翻涌的心绪,鼻梁挺秀,唇线鲜明。不同于寻常女子温婉柔媚,她明艳之中自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,纵使心绪纷乱,身姿依旧亭亭如修竹。几缕碎发贴在颊边,淡淡一抹,竟叫他一时移不开视线。
他漂泊江湖早已不惧流言非议,唯独不愿风波缠身,连累郭芙蒙受襄阳众人的议论。二人近在咫尺,中间却隔着年少恩怨、世俗礼教重重屏障,纵然并肩同行,却依旧咫尺如同天涯。
凝滞的气氛压得人心口发闷。郭芙终是耐不住这份死寂,率先侧过俏脸看向身侧之人。她一双明艳的杏眼微微抬起,眼尾微微上扬,往日里盛气凌人敛去,留下一层薄薄的怅然。
“你一路无话,莫不是同我走这一趟,心里万般不情愿?”
她问话时下颌轻轻扬起,听似随口一问,纤细的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袖口。
杨过闻声缓缓转头。
晨光薄雾落在他分明的眉眼间,素来桀骜冷冽的轮廓柔和了几分。他剑眉微蹙,眼底浮起一层绵长又克制的酸涩,散漫不羁的神色瞬间静了下来。
他心底轻轻一叹。
我杨过漂泊半生,踏遍江湖风霜,历经刀光血影、人情冷暖,向来心绪笃定、万事随心。可唯独面对眼前这人,心绪总是反复起伏,理不清、斩不断。想避避不开,想放放不下。今日若是狠心转身离去,留她孤身一人,前路风波难料、人心叵测,我终究无法置之不理。无论往后如何,能护她这短短一程,于我而言,也算值得。
片刻沉寂后,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,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轻漫打趣:“郭大小姐心思向来敏锐,何苦特意寻话试探于我。”
郭芙眉尖一蹙,不服气地回怼:“谁要来试探你?若是你当真觉得同行煎熬,大可自行离去,我独自前往码头寻访船家便是。”
杨过望着她娇嗔薄怒的模样,星目里沉沉的暗色稍稍散去,剑眉舒展,眸底掠过一丝无奈的暖意。他太懂她的性子,看似骄纵蛮横,实则单纯直白,最易被市井小人拿捏算计。
他目光望向远处渐渐显露轮廓的码头,语声平缓:“行船门道繁杂,码头船夫最是擅长观人拿捏。凭你直率的性子独自前去,怕是平白要多出不少冤枉船资。我若是就此放手,日后郭大小姐想起今日之事,怕是又要将这笔账记在我头上。”
“哼,你休要这般小看我!”郭芙微微瞪圆杏眼,明艳面容添了几分鲜活娇憨的气性,可话音落下,心底也不得不暗自承认,自己对出海远航的水路诸事,的确知之甚少。
正说话间,一阵浩荡的海风迎面席卷而来,骤然吹散郭芙鬓边几缕柔软碎发,发丝凌乱贴在颊边。
杨过眸光一动,下意识抬手。
可指尖悬在半空,他骤然僵住动作。
剑眉猛地拧紧,方才稍稍回暖的星目瞬间再度暗沉,眸底翻涌着无尽的克制与怅然。他们早已不是桃花岛上肆意嬉闹的年少孩童,半点逾矩的温存,皆是不该有的奢望。
心底漫开苦涩自嘲。
他硬生生收回悬在半空的手,指尖微蜷,压下内心的翻涌,声音放得极轻:“海边风大,小心迷了双眼。”
二人本就相距极近。郭芙直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,那双眼睛深沉得望不见底,让人琢磨不透。她心头猛地一颤,慌忙偏过头,抬手匆匆拢好散乱鬓发,耳尖悄然浸开一层浅浅绯色,藏住无端而起的慌乱。
郭芙低声应了一句,不再主动搭话,脚步平稳向前,两人依旧并肩走着海风吹起旧事万千,闲行漫走间,难免忆起桃花岛的年少光景。
“还记得从前在桃花岛,你总是独来独往,那时我始终不懂,何以你事事都要与旁人疏远。”郭芙轻声道出埋藏多年的疑惑。
杨过闻声轻叹,眸色温柔又怅然:“寄人篱下之时,当然要步步谨慎、处处拘束。”
郭芙闻言微微一怔,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听你这话,想来当年,也是藏了不少心事。”
她性子本就粗疏豁达,记着的多是岛上嬉闹玩乐的光景,那些争执不快,早已随岁月淡了。
杨过静静凝望着她明艳鲜活的眉眼,眼底酸涩层层蔓延。
旧事悄然翻涌,他独自记着当年种种。况且你父亲是当代大侠,你母亲是丐帮帮主,外公亦是名震江湖。生来众星捧月,万事皆有人庇护。而我无依无靠,寄人篱下,连捉到一只合意的蟋蟀,都视作难得欢喜。那日一时怒火上头扬出的一掌,事后漫长孤寂岁月里,无数次想起她错愕泛红的眼眶。明明也有一同嬉闹捉虫的片刻闲趣,却被年少的倔强与戾气毁掉。她早已淡忘,唯有我长久困在这份自责之中。
年少意气,他冷硬孤僻,她骄纵直率,两个倔强的少年硬生生筑起高墙,困住彼此多年。过往恩怨,从来分不清孰是孰非,只剩满心遗憾缠绕至今。
他缓缓开口:“时隔多年,许多事回头再看,心境早已不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