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侧两间客房一墙相隔,夜里更能听得见对面细微动静,咫尺之距,各怀心事。
第二日天光大亮,黄药师便依照昨夜记下的精准尺寸开炉备料,锻造精铁骨架、雕琢活动关节、调试机关受力、鞣制仿真韧皮。工序繁复,日日打磨、夜夜细修,分毫必究。郭芙日日伴在杨过身侧,静坐竹舍旁观,陪他熬过这漫长枯燥的一月。
白日光阴静谧悠长,桃林风软,落英纷飞,无人打扰,无江湖纷争,无俗世烦扰。两人偶尔闲谈年少旧事,褪去年少针锋相对的戾气,多了几分平和温柔。
时日缓缓流淌,转瞬抵达第七日。
义肢铁胚已然成型,骨架初具轮廓,唯独关节生硬滞涩,尚需反复打磨修型,方能灵活屈伸。
二人沿桃林溪岸缓步漫行。溪水澄澈见底,粉白落英浮于水面,随波缓缓东流。
“年少在岛上读书时,你总坐不住,日日偷溜出去闲逛。”郭芙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怅然释然。
杨过侧首望她,眼底含浅淡笑意,却藏着一丝落寞:“年少浮躁无知,不懂旁人苦心。如今历经风雨,方知当年安稳难得。”
郭芙拾起薄石轻掷水面,石片连跳数下,漾开层层涟漪。她看似轻松玩耍,心底却始终压着沉甸甸的亏欠。
杨过静静立在一旁,目光牢牢锁在她明艳灵动的侧影上,默然凝望,心绪翻涌不休。
入夜,二人各归厢房。
一墙薄隔,隔音极浅。夜里极致安静,隔壁起身、踱步、开窗、落枕的细微声响,皆能清晰入耳。
他知她未眠,她亦知他难寐。
两人隔着一墙距离,各自揣着满心心事,无声拉扯,夜夜皆是如此。郭芙反复回想那日触碰他伤疤的愧疚;杨过反复回味她指尖的温热、和自己难以言说的自卑。
朝暮更迭,烟雨缠绵,光阴辗转,转眼已是第二十六日。
一月工期临近尾声,义肢主体彻底成型。精铁机关内嵌,外层仿真韧皮纹理逼真、触感细腻,屈伸、抬握、运力皆已初具雏形,只剩最后数日精细打磨、磨合调试。
连日细雨濛濛,桃花岛笼罩在朦胧水汽之中,温柔静谧,万物清净。
二人倚立竹舍廊下,听雨落枝叶,静看黄药师细细修整义肢表层纹路。
雨丝淅淅沥沥,四下寂然无声。
郭芙凝视石台上近乎完美的义肢,轻声喃喃:“再过几日,便能彻底完工了。”
心底酸涩沉沉。这一副精工巧造的完整臂膀,是黄药师耗费一月心血打磨而成,归根结底,是替她弥补当年一时冲动犯下的过错。
杨过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,指尖微微蜷缩,淡淡应声:“嗯。”
月末清晨,天光澄澈,万里风清。
黄药师放下手中工具,指尖轻抚义肢灵活关节,神色淡然:“成了。试装调试绑带,日日磨合,便可屈伸自如,无碍寻常行止。”
杨过依言落座。
郭芙上前,双手轻轻托起那副逼真完整的义肢,指尖微颤,心绪繁杂。愧疚、心疼、酸涩、迁就,万般情绪缠绕心头。
她屏息凝神,小心翼翼将义肢对准右臂残端缓缓贴合。指尖擦过陈年旧疤的瞬间,心头又是重重一颤,动作轻柔到极致,生怕半分力道,便惹他疼痛。她俯身细细调整内侧绑带松紧,一寸寸抚平贴合,反复确认松紧适宜、不勒不伤,指尖时不时无意蹭过他的肌肤,温热触感次次相触,细腻缱绻。
杨过脊背微僵,残缺被填补的陌生感、被人细致温柔对待的暖意,交织在一起,悄悄压下心底多年的自卑阴霾。
他缓缓抬臂、屈肘、握拳、抬掌,数次屈伸运转,关节顺滑自如,力道均匀沉稳,无半分滞涩阻滞。身形一瞬完整如初。
试装妥当,接下来,便是最后一步伪装筹备。
杨过取过早已备好的人皮面具,端坐镜前,指尖细细铺展,缓缓覆上面颊,贴合眉眼轮廓,细致收妥边缘缝隙。
片刻之后,抬眸对镜。面具掩去他原本桀骜风流的眉眼,义肢补全身形缺憾,整个人身形挺拔端正,气度规整沉稳。
郭芙站在身后静静望去,心头骤然一动。眼前人褪去杨过一身疏狂桀骜,竟真有六七分酷似那个昔日亲近、最终却背信弃义旧人。
只是杨过常年散披长发,风流随性、不受拘束,是独属于他的肆意模样。而那人素来端方刻板,常年高束发髻。如今身形、容貌伪装皆已稳妥,唯独一头长发松散垂落,破绽太过明显。
郭芙看着镜中身影,心念笃定,顺势开口:“面具、义肢都已稳妥,身形容貌已然相似。唯独发型不符,破绽太显。我帮你挽发,梳成规整发髻,方能不露端倪。”
这句话落,院落风停,周遭一瞬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