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看

几时重（第2页）

杨过身形骤然微僵，心底猛地窜起一股密密麻麻、翻江倒海的酸涩醋意，瞬间席卷全身。

他清楚，她只是为了伪装周全，可心底偏执翻涌，控制不住滋生无数晦暗猜想。从前在那人尚未暴露背叛本心、决然离去之前，她是否也曾这般安稳站在他身后？是否也曾这般，手执木梳，耐心细致，替那人挽发束髻？是不是也曾这般温柔、这般认真，对待那个最终辜负她、背弃郭家的人？

一想到此处，心口酸涩发堵，闷痛难忍，连呼吸都微微发沉。

他一生桀骜、一生洒脱、一生无所畏惧，唯独在她这里，永远怯懦、永远卑微。

他要抹去自己，伪装成旁人。他要收敛所有锋芒、藏起所有风骨、褪去所有“杨过”的模样，只为替她入局、替她挡风。而亲手将他束成他人模样的，偏偏是郭芙。

漫长沉默后，杨过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，嗓音微哑，轻轻应了一字：“好。”

郭芙取来木梳与素色发带，静静立在他身后。指尖穿过他浓密的长发，其间却参差掺着几缕刺目的霜白，格外显眼。

郭芙的木梳顿在半空，动作不自觉放得更轻，她心口轻轻一窒，说不清是什么。指尖微微发颤，木梳缓缓穿过发丝，刻意避开那几缕白发，却又忍不住目光流连，望着那点点霜白出神。

他这半生受过的苦，她从前不愿细想，可此刻触手可及，再也无从回避。

她认真收拢长发，一丝不苟，仿照规整端方的样式，稳稳挽起发髻，缠好束带，松紧适宜，形态端正肃穆，彻底褪去杨过半生疏狂散漫。

垂眸看着手下成型的规整发髻，郭芙心底漫上绵长深沉的酸涩。

眼前人，本是江湖最肆意洒脱、不受世俗拘束的神雕大侠，可从今往后，他要束起长发掩去本真。戴上别人的面皮，顶着别人的模样，活成一个虚假的影子，替她负重前行。

发髻挽毕，郭芙轻轻收回手，悄然后退半步。

“我始终不懂。”郭芙低声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茫然，“你本可远走高飞，寻一处清净地方度日，何必掺和这些本与你无关的旧事，为我做到这般地步？

杨过垂着眼心里苦笑，她竟然还是不懂。沉默片刻语声轻淡，却藏着沉甸甸的深意：“有些事，不是该不该做，是心里放不下，便只能来做。

放不下……

这三个字轻飘飘落进耳中，像一粒石子投进沉寂许久的心湖。她素来骄直，从前只看见两人之间的争执、隔阂，从未往深处细想。此刻望着发间醒目的霜白，心底忽然掠过一丝极浅、极朦胧的恍然。

或许他所做的一切，从来不是单单出于道义相助。

可这份念头转瞬又被她压下，太过惊世骇俗，她不敢深究，不敢确认。她敛了心神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罢了，是我多问。”

杨过，抬眸望向镜中全然陌生的自己，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郁色、酸涩与偏执。他抬手，指尖轻轻触碰头顶规整发髻，轻声开口，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与试探：“从前，你也这般，为他挽过发吗？”

他明知那人早已背叛远去，明知郭芙早已心生冷淡，却依旧控制不住心底的偏执酸涩，忍不住追问。

郭芙闻言一怔，眉心微蹙，心底坦荡，亦带着几分对过往的厌弃与淡漠，语气极淡，毫无半分念旧，只剩疏离：

“哼，从前往来甚少。何况，人心易变，虚情假意，不值一提。”

短短一句话，彻底划清过往界限，不带半分留恋。她从不怀念那个背信弃义的人。

杨过闻言，眼底偏执稍稍平复，却依旧余味沉沉。他淡淡扯了扯唇角，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自嘲，低声道：“多谢。”

自此，伪装彻底周全，身形、容貌、发型、气度，皆无破绽。

余下两日，二人留守桃花岛，日日磨合义肢。

杨过反复练习抬臂、抓握、提力、屈伸，慢慢适应陌生臂膀的重量与力道。初时尚且僵硬生涩，偶尔牵动旧伤。

郭芙日日陪在身侧，细心留意他状态，见他劳累便轻声劝他歇息，见他牵动旧伤便眼底心疼，时时迁就、时时留意。

闲暇之时，二人漫步桃林，闲话闲谈少年之事。可一墙相隔的夜夜相伴、一月朝夕的细腻相处、心里早已悄悄缠成解不开的网。

整月桃花岛温存相伴，是两人年少争执半生、隔阂半生之后，最安静、最温柔的一段时光。

待到义肢运用自如、身形伪装毫无破绽、行囊尽数收拾妥当，桃花岛一月朝夕，终至终点。

落英纷飞的小岛，藏尽两人难言的心绪、隐秘的情愫、半生的亏欠与纠葛。

此间朝夕暂歇，前路风波将至。

奔赴襄阳。

第六章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