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吹落船帆,木舟轻晃两下,稳稳搁浅在桃花岛浅滩。
细碎沙粒摩擦船底,渡海多日的风浪颠簸,彻底归于平静。
郭芙轻轻一跃,双脚落在岛上沙滩。
暖沙松软,海风咸润,裹挟着终年不散的桃叶清香扑面而来。抬眼望去,十里桃林连绵无尽,枝繁叶茂,层层叠叠铺向岛内深处,落日余晖洒在枝头,满目皆是年少熟悉的光景。
她站在滩头,自然而然放缓了脚步。
阔别数年重归故土,眼前一草一木皆无变化,只是同行之人、心境境遇,早已天差地别。
身后脚步声轻响起,杨过缓步踏上岸边。
他立在沙滩上,身形一顿,没有立刻抬步。
空荡的右袖被海风吹得轻轻翻飞,目光沉沉落向整片桃林,眼底情绪翻涌,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执念。
旁人看桃花岛,是东海仙岛、世外雅居。
于杨过而言,这里一处盛满年少遗憾的地方。
当年郭靖将他带上桃花岛收留,黄蓉考量颇多,不曾传授他武功,转而教他读书习文、明辨事理。那时的杨过年纪尚幼,心性执拗敏感,只看见别人可以习剑嬉闹,唯独自己不能练武,心中难免郁结,只觉不公。历经这些年江湖辗转、生死起落之后再回头细想,黄蓉当年的安排,实则藏着一番苦心,是盼他先修身养性,莫凭着一身戾气走上歪路。只是年少的他看不懂这份周全,性子又倔,遇事总爱往心里闷,常常生出许多无谓的别扭。
“发什么呆?”
清脆女声拉回杨过的思绪。
郭芙回头看他,嫣然一笑:“是不是许久没回岛,看傻了?”
杨过抬眼望过去,不由得心神微荡。压下复杂心思,淡淡抬步跟上:“只是许久未踏入此地,有些恍然。”
“这里能有什么恍然的。”郭芙边走边随口说道,“岛上一年四季都这般模样,桃林、海风、石径,从来不变。”
两人并肩顺着沙岸小路往岛内走。
暮色西垂,林间光影渐暗。道路两侧,三四名灰衣哑仆垂首劳作,全程无声无息,不言不语。望见郭芙与杨过走来,齐齐微微躬身行礼,待二人走过,便退至道旁,继续默默打理桃枝。
整座桃林安静得过分。
无人喧哗、无人谈笑,只有风声、叶响、两人起落的脚步声。
无声的哑仆、一成不变的旧景、与世隔绝的孤岛,莫名压得人心头发紧。
郭芙走在前头,看着熟悉的哑仆劳作,随口感慨:“岛上哑仆还是这般,年年守着林子,半点不变。小时候我总觉得他们沉闷吓人,长大回来,反倒习惯了。”
杨过目光扫过那些垂首恭顺的哑仆,低声应声:“当年我初上岛,每日跟着读诗书、习文章,闲暇之时,常会看哑仆打理庭院草木。那时候年纪小,心性浮躁,一心向往习武,总觉得读书乏味,耐不住性子。”
郭芙脚步微顿。
她想起儿时种种,娘亲不愿授杨过武艺,只教他文史义理。从前年幼,她只自顾玩耍,不曾深思其中缘由,长大之后才慢慢明白,娘亲是顾虑往日旧事,不愿少年血气难控,恃武生事,本意全是周全善意。只是杨过少时性子倔强,体会不到这份苦心,常常心中不忿。
“所以你当年耐不住读书,总爱找我拌嘴?”郭芙转头瞪他一眼,语气带点惯有的娇嗔,冲淡了方才的沉郁,“无事生非,专门气我。”
杨过低低一笑,笑意浅淡:“少年心性躁动,难以静心伏案。整片岛上,愿意同我说笑的人,也只有你。”
郭芙心口轻轻一跳。
她来不及细品这话的深意,抿了抿唇,转头快步往前走:“歪理真多。跟上我,桃花阵路径繁复,你当年本就没学过,乱走必定困死林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