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程景珩洗漱完,走到画室门口。
沈曜坐在书桌前,窗外的光从侧面落进来,在宣纸上铺了一层氤氲的光。
他今天画的还是荷花。
沈曜先在调色盘上挤了花青和藤黄,调出一小汪淡淡的绿,笔尖蘸饱,在一张宣纸边缘试了试色。颜色在纸上散开的速度不够快——他往调色盘里加了半滴水,又重新蘸了一遍。
落笔,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瞬,绿色慢慢晕开,变成一片荷叶的边缘。沈曜没有停顿,手腕稳住,调整笔锋。荷叶的轮廓在纸上逐渐清晰,边缘的颜色比中间略深一些,像被光晒过,又像被水浸透之后留下来的那条水痕。
他放下笔,换了另一支。这支笔的笔头更软,蓄水更多。他在调色盘上沾了淡胭脂和白粉,调成一种极淡的粉,笔尖只在颜料表面轻轻蘸了一下,落在荷叶的右上角。那点粉色在湿润的纸面上慢慢洇开,边缘模糊,从浓到淡,像一片花瓣刚从水底浮上来,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。
画室很安静。只有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时极其细微的声响,和水在纸上散开时那种几乎不可闻的“滋”声。偶尔有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,把桌角一张废稿吹得微微掀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沈曜没有抬头。他正在画第二片花瓣。
程景珩在画室门口,站了一会儿了。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水,本来是想送进来放在沈曜桌上就走——沈曜画画的时候经常忘记喝水,调色的时候手上沾了颜料,懒得去洗,就一上午都不喝。但程景珩走到门口的时候,看到沈曜正低着头,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,只露出握着笔的那只手和一截手腕。手腕骨节分明,执笔时手背绷出浅淡的筋络。
程景珩没有出声。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沈曜画完了那片花瓣,收住笔锋,手腕微抬转了转手中毛笔,视线落在宣纸上,把笔放下,靠进椅背里发呆。
沈曜画画的时候和平时判若两人。平时他是散的、懒的、什么都无所谓的——躺在沙发上能躺一整天不动,回消息永远不超过三个字。但坐在书桌前的时候,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收拢了,所有散在外面的东西都缩回到笔尖上,化作纸上万般意象。
程景珩见过很多次了,但每次还是会多看一会儿。
沈曜大概感觉到有人在了。他偏过头,长发从肩侧滑落,露出半张脸。他看到了程景珩,没有说什么,只是垂下眼看了程景珩手里的水杯,又转回去看了一眼画纸,然后把笔放下了。
“画完了?”程景珩问。
“没。”沈曜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,“卡住了。”
“哪里卡了。”
沈曜侧了侧身,指了指画纸上那两朵莲蓬的位置:“这里。颜色没想好。”
程景珩走进去,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。他不懂没骨画,但他看得懂那片空出来的位置——周围的叶子都画好了,花瓣也在,花蕊也有了,只有那两朵莲蓬的位置是白的,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停在那里等下一个词。
“太绿会抢,”沈曜说,“太黄会腻。”
程景珩看着那两片空白,想了一下:“加点墨吗?”
沈曜偏头看了他一眼。程景珩没有看他的反应,目光还落在画纸上:“墨分五色,淡墨的话不会抢,和周围的颜色接得上。”
沈曜没有说话。他重新坐下来,换了一支干净的笔,在调色盘边缘的墨块上轻轻刮了两下,蘸了一点极淡的墨,然后悬在那个空位上方。
他停了大概十秒钟,没有落笔。
程景珩站在他身后,也没有说话。
然后沈曜落笔了。一笔下去,淡淡的墨色在纸上散开,边缘被周围湿润的颜色慢慢融进去——不绿、不黄,就是灰蒙蒙的一小片,像莲蓬在水面上的倒影,又像还没完全成形的东西,停在那里等着变。
程景珩看到沈曜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很小,但他看到了。
“你刚才站了多久。”沈曜没有回头,声音像是随口问的。
“没多久。”
“你端水进来的。”
程景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水杯,然后放到沈曜手边的桌角上:“你三小时没喝水了。”
沈曜没有反驳,拿起杯子喝了一口。他喝的时候仰着头,长发的重量从肩侧坠下去,露出一整段后颈。程景珩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,移开了。
“客厅那幅订画画完了吗?”程景珩问。
沈曜放下杯子,摇了摇头:“还没动。”
程景珩知道那幅画。上个月有人通过老肖找到沈曜,想订一幅没骨荷花挂在新家的客厅里,尺寸不小。沈曜答应了,但一个月过去了,画纸还卷着放在画室角落的纸筒里,笔和颜料都还没拆。
“为什么不画?”程景珩问。
沈曜想了想:“不想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