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底的周五,放学铃响,陆铭说晚上要去发传单,先走了。
宋笛拉着我去校门口新开的奶茶店,沈晏坐在旁边打游戏,一切如常。
我捧着奶茶听宋笛吐槽新班主任的发型,透过奶茶店的玻璃窗,看见马路对面一个身影。
陆铭。
他不是去发传单了吗。
他不是往回家的方向走,也不是往打工的商业街走。
他拐进了一条我从来没走过的巷子。我放下奶茶,跟了上去。
一路跟着他穿过三条街,上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,又下了中巴车,来到城郊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前。
那栋楼看起来像个废弃的仓库,铁门上锈迹斑斑,门口守着两个叼着烟的男人。
陆铭低着头走进去,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,像是来过无数次了。
我等了几分钟,趁那两个守卫转身点烟的空档,从侧面的小门溜了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空气混浊,混着烟味、汗味和一种铁锈般的腥气。最中央是一个铁笼。
拳击笼。
四周挤满了人,烟雾缭绕里看不太清他们的脸,只能看到无数张翕动的嘴唇和挥舞的手臂。
他们在喊,声浪一波一波地撞在墙上,震得我的耳膜发疼。
而那些声浪的中心,铁笼子里,两个赤裸上身的男人正在互殴。
其中一个倒下了。
裁判举起胜者的手,那个胜者的脸在灯下清晰了一瞬——不是陆铭。
然后主持人拿着麦克风走到笼子中央,用亢奋到扭曲的声音高喊:“下一个——‘聋子’!”
人群发出一阵混杂着起哄和嘘声的噪音。
他从铁笼的另一侧走进来,光着脚,赤着上身。
肋骨处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上次手术后淡淡的疤痕,新的淤青叠在旧的上面,青紫交错。
他比对手矮了半个头,体重至少轻了十公斤,站在笼子里像一只被放进斗兽场的鹿。
缠在手上的绷带有些松了,他低头咬住一端,用牙齿拉紧,抬起头的时候,目光在场边扫了一圈。
他不可能看得见我。
灯光太亮,观众席太暗,而我缩在角落的阴影里。
但他的目光还是往我这边停了一瞬,那种不安的感觉。
他站在笼子边缘,微微侧头,右耳转向前方,左耳暴露在灯光下,那道细长的旧疤一直延伸到耳垂。
在这个震耳欲聋的地下拳场里,所有人都在嘶吼,而他什么都听不见。
只有右耳能捕捉到一点模糊的声响。
而那点模糊的声响里,是不是有我的呼吸?
不,他不知道我在这里。
一个穿着黑夹克的男人走到了笼子边。
那人看起来有四十多岁,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,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跟班。
他靠在笼网上,姿态随意,像在跟陆铭闲聊。
我站得太远,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,只看到陆铭的表情在灯光下冷下来。
像被羞辱了无数次之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愤怒的麻木。
那个男人说完,拍拍笼网,走了。
陆铭站在笼子中央,低着头,闭了一下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