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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(第1页)

凌谕是在后半夜醒来的。

她做梦了。

梦很轻,像一层雾从窗户外面飘进来,慢慢漫过她的脚背,又漫上她的额头。她觉得自己变小了。小到脚尖悬在秋千上,一晃一晃,够不着地。秋千很旧,铁链子上缠着红蓝的塑料皮,坐板被磨得温润发亮。她穿一件白色的裙子,裙摆摊开在膝盖上,像一小片被风吹着的云。

天很蓝。蓝得透明。云薄薄地铺着,被风推着走。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不重,踩在铺满碎叶的地上,沙沙的。她知道是谁。不用回头。

“爸爸。”她喊。

身后的人笑了。那笑没有声音,却像从空气里化开的温度,落在她的后颈上,暖融融的。有两只手轻轻贴上她的背。手掌宽而薄,力气用得极小心,像怕把她推散了一样。秋千荡起来了。风从她的裙摆下面穿过去,凉丝丝的。她笑出声来,一声接一声,像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小铃铛。

“再高一点!爸爸,再高一点!”

秋千又高了些。天空忽近忽远,树影摇晃,像在阳光里洗过。她的头发飞起来,扑在脸颊上,痒痒的。她觉得自己快要飞走了,飞进那片蓝里,变成一朵云。她笑着,脸上全是光。

秋千慢慢停了。

她回头。父亲坐到了旁边的秋千上。他穿一件淡蓝色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。他的头发不黑,像照片上那样,有点灰。他的脸比记忆里瘦一些,可眼睛很亮,像秋天的湖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微笑着看她。那微笑很暖,暖得像小时候冬天炉子边打盹的光。她就那么看着他,心里很静,像被什么轻轻托住了。

然后那微笑开始变了。

她说不清是哪里。是光。是风。是空气里那种温温的味道。父亲的身形忽然有些模糊,像隔着一层慢慢晃动起来的水。她揉了揉眼。再看时,秋千上坐着的已经是凌枫。

他也在微笑。那微笑和父亲很像,安静,温润,像黄昏落进水里。可凌谕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那笑太静了。静得没有重量。静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,轻轻一碰就要化掉。他看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柔和,可柔和下面,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。她闻不到。可她感觉得到。是悲伤。悲伤的味道像雨落在泥土里,像被翻出来的旧衣服,像最后一盏灯熄灭前,那短短的一瞬。

“哥。”她小声喊。

凌枫站起身。他朝她走过来。他的影子在身后慢慢拉长,像一道被风吹淡的墨。他走到她面前,抬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那动作和父亲一样,从她的头顶慢慢向下,抚过她的额角。他的手指很凉。凉的像深秋的井水。他的掌心贴过她的脸颊,像一片薄薄的、正在融化的雪。

她仰起脸看他。他的脸很白。白得几乎透明。他笑着,一直在笑。可凌谕觉得他快要碎了。不是哭,不是喊。是那种从里面一点点裂开的样子。裂缝极细,从胸口蔓延到指尖。他站得很直,像一棵还没被伐倒的树。可根已经松了,土已经塌了。他只是还没倒。

“哥,你还好吗?”她问。

凌枫看着她。他的眼神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过来,温柔得叫人发慌。他说:“我没事。没事。”

又是这两个字。她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,像被什么攥住了。她想说你别骗我,可她张不开嘴。她看见血。先是一滴,然后是一线,顺着他的左手腕,慢慢往下淌。红的,很慢,像从旧伤口里渗出来的花。那血绕过他的指缝,滴在她白色的裙子上,开成一朵一朵。她低头看,裙子在变红。不是一整片,是一点一点地,像雪地上的梅花。

“哥,你在流血。”她说。

凌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他的神情很淡,像在看别人的伤。他抬起右手,想把血擦掉。可血还是流。他的袖口也湿了,暗红色从里面漫出来。他还在笑。笑得那么好看,那么好得让人心碎。

“不疼的。”他说。

然后他慢慢倒了下去。

不是向后仰,不是忽然栽倒。是像一棵被压垮了很久的树,终于从根上断了。他的身体一点点地弯下去,膝盖先着地,然后是腰,是肩。他半跪在地上,头微微垂着。他没有再抬头。血从他的手腕上流到地面,像一条极细的小河,慢慢朝她流过来。她站在原地,动不了。她想跑过去扶他,可脚像生了根。她只能站着,眼泪从脸上滚下来,砸在裙子上,砸在那片红里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
“哥……”她喊。

他没有应。

然后她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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