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晚场散得不算晚。
后台照例乱过一阵,等人走得差不多,也就安静下来。陈世安卸了妆,把戏衣交给何秀贞,自己换回长衫,在镜前坐着擦手上残下来的油彩。
三郎还醒着。
陈世安已经有些习惯了。
三郎醒着的时间似乎比以前长了些,不过也没长出什么规律。有时刚下台就没声了,有时能陪他待到戏园落锁。
陈世安问过两次。
三郎自己也不知道。
严松年那句“万事小心”还在耳边,他便没再拿这件事折腾。
今晚也是一样。
陈世安把最后一块湿布丢进盆里。
“还不困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陪我收东西。”
“我怎么收?”
“看着。”
三郎隔了一会儿道:
“那叫你收。”
“你要求还挺多。”
陈世安嘴上说着,人已经站起来,把桌上的戏本、茶盏和几样零碎东西归到原处。又坐下整理桌上的戏本。前两天许明谦送来的那张《渡夜》还夹在里面,他翻到时顺手抽出来看了一眼。
“他说下回来给我找张硬纸。”
陈世安把相片重新夹好,嘴上还在继续:“过几天估计要忙起来了,拍摄拍得挺满的。”
这回三郎没有回答。
陈世安拿起下一册戏本,把压皱的一角理平。
“这出戏有一阵子没唱了。”
还是没有声音。
陈世安也没觉得奇怪。三郎本来就不是每句话都接,他又把几本旧戏册按大小摞起来,发现最下面那本封皮开了一线。
“这个也该让人补了,再散两页就——”
话说到这里,他停下。
屋里只有纸页在手里轻轻擦过的声音。
陈世安等了等。
“三郎?”
没有回应。
“睡了?”
仍然没有回应,身体没有任何感觉。
三郎睡过去以后一直如此,叫不醒,也没什么能让陈世安知道他究竟“在不在”。往往前一刻还说着话,下一次再听见声音,已经不知道隔了多久。
他伸了伸右手,握拳,再松开。动作都很正常。
大概真睡了。
陈世安把最后一本戏册放好,吹灭镜台旁边一盏灯,准备走时才想起《还刀》的刀还留在外头台侧的道具桌上。平时有人统一收,今天负责这事的小徒弟被管事叫走了。